这话一出口，场中死寂。
血色丝线，强横肉身。
凌虚渡，化外之地，十万里之遥。
在座之人皆是通幽司的核心，哪一个不清楚人仙阁那些长老的底细？白色宝象便是那赤九炼的通幽神通，人仙阁的凝种长老。
而赤九炼自两年多前那桩事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了。
李崇远的笑意彻底没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鸿远早已将重点讲了出来，赵景凭的是强大的肉身......
而裴玄，以武道六境之力，硬生生打杀妖尊。
打破了六境武道只敌二劫的铁律，以一己之力，将人族武道的上限生生拔高了一截。
如今要说赵景完全没有嫌疑，只怕都没人信了。
李崇远深吸一口气，面色铁青。
他低头沉默了足足十数息，才猛地抬起头来。
“我要回去禀告老祖。”
现在这事，已经不是他自己能够定夺的了。
沈鸿远看着他，面上并无意外之色。
“当然要与李前辈讲讲此事。”
他的语气温和了几分，像是在安抚李崇远。
“不过也望李大人守好规矩，莫要私下处置。”
李崇远抬眼看他。
沈鸿远迎着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
“毕竟，大家都是通幽司的人。”
这句话的分量，李崇远听得懂。
沈鸿远继续道：“如今赵景图谋未成，他不曾踏入武库半步。”
他环顾众人一圈，语速仍是不紧不慢。
“只要拖住他，我们有的是时间来商议如何处置。”
谢孤城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微微颔首。
那两位年长的女性玄令对视一眼，也都没有表示异议，她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讲过一句话。
沈鸿远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崇远身上。
“赵景怎么说也为司内立下了不少功劳，也是我们自己人。”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分郑重。
“他与周锦衣那等叛逆不一样。一切都好商量。”
停了一停。
“毕竟此等机缘，若由我们通幽司举力钻研，定然能比他一个人瞎捉摸来得好。”
这话说得明白。
裴玄的功法，裴玄的路数，裴玄突破武道极限的秘密，这些东西，沈鸿远全都想要。
但他不打算用最粗暴的方式去拿，毕竟也是人族希望，对谁都没有好处。
李崇远沉默片刻。
沈鸿远已经把话说死了，路堵得严严实实，李家想吃大头？
门都没有。
这位当代司主的面子不给不行。
“这是自然。”
李崇远低声应了一句，语气发涩。
沈鸿远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
“那便先这样，反正只要再过两日，大师那边的法宝便能炼制完毕，届时再将他揪出来。”
“若不在武库的话，那闯入者估计就和赵景没有关系，可能是另外的人。届时再议。”
这是正事，也是今日最后一项安排。
议事至此，便算结了。
李崇远最先转身离去，步伐极快，靴底擦着石地，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他得尽快把消息禀告老祖。
其余玄令也各自散去，脚步有快有慢，今日这地库之中听到的东西，需要时间来消化。
谢孤城也是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经过宋沉身侧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很快，偌大的地库之中，只剩下了两道身影。
沈鸿远与宋沉。
夜明珠的冷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灰白的石地上。
宋沉站在原地，面色并不算好。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方才那番话，什么“从始至终未有二心”。
骗得了旁人，骗不了眼前这位。
沈鸿远从发现他有问题，到查出他翻看的卷宗，推出事情后面的秘密，前后不过一天多的功夫。
这份手段，这份效率，当真令人心寒。
沈鸿远没有立即开口，只是背着手，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
良久，他才转过身来。
“宋大人。”
宋沉躬身：“在。”
“通幽司能维持大运这么多年，你可知是因为什么？”
宋沉没有回答。
沈鸿远自问自答，声音平淡如水。
“就是因为，并非一家独大，并非家天下。”
这句话，轻描淡写。
可宋沉的脊背微微一僵。
皇族那边对通幽司的觊觎，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司内上下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会摆到台面上来说。
而今日，沈鸿远当着他的面说了出来。
这既是敲打，也是最后的善意。
宋沉缓缓躬身，将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些。
“司主，受教了。”
沈鸿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朝着地库深处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宋沉直起身来，站在原地。
他没有被罚。
甚至没有被当众斥责。
今日沈鸿远愿意将所有内情都摆在众人面前讲清楚，本身便已经证明了一件事，这位司主的一切决断，皆是以通幽司的利益为出发。
不藏私，不偏袒，不挟怨。
旁人或许会觉得沈鸿远是在给宋沉留面子，但宋沉自己清楚，这不是面子，这是格局。
一个潜力极佳的年轻玄令，纵使因身份原因永远坐不上司主之位，但若因为这等事情内斗、折损了，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这笔账，沈鸿远算得比谁都精。
同样的道理放在赵景身上也是一样。
赵景数年之内发迹至此，爽通幽，肉身碾压同阶，前途不可限量。
逼反他、杀了他，通幽司只会少一份底蕴。
沈鸿远今日这番话，说给在场每一个人听，为的就是统一所有玄令的意见，堵住一切擅自行动的可能。
免得日后有人头脑一热，为一己之私，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
这通幽司司主的位子，可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宋沉在地库中又站了片刻，才迈步朝着出口走去。
石门在身后合拢，夜明珠的冷光被彻底隔绝在了厚重的石壁之后。
走出侧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乌沉沉的，连颗星子都没有。
......
翌日。
赵景早早便起了身。
天才蒙蒙亮，院中的青石板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推开门，在廊下站了片刻，活动了一下筋骨。
昨日从地库出来之后，他便一直在琢磨陆文渊的事。
他本想昨日便去寻陆文渊，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自己才从地库出来，转脚便去找陆文渊，太显眼了。
宋沉可还盯着自己呢。
于是他硬生生耐了一夜。
此刻天光微明，赵景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朝着绘图司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