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话音刚歇,目光齐刷刷投向河马社团堂口。
黑压压的人群已将整栋楼围得密不透风,静得只剩风掠过旗角的声响。
他们就守在这儿,不急不躁,等着里面那个缩头缩脑的五当家,自己掀开帘子走出来。
……
而堂口里头的五当家呢?
正瘫在太师椅上,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眼皮狂跳,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满脑子就一个问题:
明明跟三当家谈得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天就塌了?
怎么一觉醒来,自己就成了被围猎的困兽,连喘口气都得踮着脚?
“呵……呵呵……”
他干笑两声,嗓子发哑,像砂纸磨铁,“我堂堂五当家,算无遗策半辈子,临老却栽在猪队友手上……”
“这回真是凤凰掉进泔水桶——再金贵也沾一身臭!”
“唉,全是那蠢货三当家害的!”
“他瞎逞什么能?吃饱了撑的?”
“结果呢?他自己横尸街头,连收尸的人都不敢露面;我呢?活生生被拖进泥坑,连狗都不如!”
“一身蛮力倒是够狠,可那脑子,怕是塞满了稻草!”
“真是个灾星!克己又克人,害得我半生清名,全毁在他一张嘴上!”
他越骂越上头,唾沫星子乱飞,连身边亲信都被他挥手轰了出去。
此刻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怎么偏偏躲在这儿的是我?
怎么偏偏撞上三当家这种拎不清的主?
怎么这些年,运气差得连买彩票都中不了末等奖?
只能当个摇扇子的白纸扇,爬不上话事人的位子……
还有,怎么自己这颗灵光的脑袋,如今也被那蠢货拖得发懵?
太多“为什么”,像藤蔓缠住胸口,越勒越紧。
他甚至想抄家伙冲出去找三当家拼命——
可一抬头,听见外面人声如潮,又想起三当家八成已经凉透,顿时泄了气。
想连夜偷渡逃出濠江?
可老大当初拍着桌子交代:你给我钉在这儿,一步不许挪!
现在倒好——
他真钉住了,钉得结结实实,钉得动弹不得。
但往后怕是连棺材板都得钉死在这儿了。
死了也得烂在这片地界上。
还有谁真当回事?!
估计等风声传开,提起他名字时——
大伙儿嘴一撇,全是一脸讥诮。
“哟,那位五当家不是最能蹦跶吗?!”
整天在堂口里指手画脚、耀武扬威。
这个蠢、那个傻,张口就来;
偏他自个儿的脑瓜子,赛过诸葛亮。
结果呢?
竟栽得这么惨、这么透、这么狼狈!
还被三当家那个糊涂蛋拖进泥潭里。
到最后,命都得交代在塘堂口口这方寸之地……
一想到那些嚼舌根的闲话,
五当家脑子嗡地炸开,像塞满火药的破锣。
理智早被烧成灰,压根儿按不住。
那些念头一股脑往里钻,横冲直撞,
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发闷,几乎要裂开。
尤其抬眼望见窗外那铅灰色的天幕,
还有堂口里早已作鸟兽散、跑得只剩背影的小弟们……
“唉……终究是,流水落花,一去不返啊。”
“可惜了当年那一腔滚烫的血!”
“在河马社团里,刀口舔血、俯首听命,从没含糊过!”
“拼了这么多年,熬了多少夜,断了多少筋骨!”
“到头来,落了个什么下场?!”
“还不是横尸街头,被人乱刀砍死!”
“可笑啊,我还总吹自己是河马社团最灵光的脑袋……”
“再看看眼前这光景!”
“哪个真聪明人,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全是三当家那混账害的!!”
“这种货色,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现在倒好,直接把我拖进地狱!”
五当家越骂越上头,嗓音嘶哑,青筋暴起。
所有委屈、不甘、慌乱,全甩到三当家身上。
可惜那人早断了气,凉透了。
不然他真想扑过去掐住脖子,骂到对方魂飞魄散。
“就是那个废物!毁了我一切!!”
就在这当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五当家猛地扭头,双眼瞪得几乎裂开。
进来的是自己贴身亲信,他脸色一沉,冷笑着开口:
“怎么?你也来瞅瞅我怎么垮台的?”
“是不是也憋着笑,等我出丑?”
“啊?!五当家,真没这意思……”
那人当场僵住,舌头打结。
再定睛一看——
五当家两眼通红,血丝密布,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来。
自己又没招惹他,更没说错一句话!
眼下这摊烂局,哪回不是他拍板定调?
自己不过是个跑腿传话的,连个座位都没资格坐稳。
他越想越懵:这主子到底气从何来?琢磨半晌,只冒出一个念头——
狗急跳墙了。
也是,火烧眉毛了,谁还顾得上体面?
命悬一线,谁都难保全身而退。
他五当家是头儿,更是洪兴必杀的头号目标;
自己虽小,反倒有缝可钻,说不定还能混条生路。
想到这儿,小弟心里竟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当个小角色,在这节骨眼上,倒真算福气。
“到底出啥事了?还不快说!”
“喂!你傻站着干啥?愣头愣脑冲进来?!”
正走神的小弟,冷不防挨了一顿吼,浑身一激灵,
这才猛然回魂——
对啊,还在堂口!
再磨蹭下去,怕是不用等洪兴动手,
先被五当家一刀劈了祭旗!
自己这条命,可比纸还薄。
他赶紧收住心神,挺直腰杆,语速飞快:
“老大!洪兴的人把咱们围死了!”
“您还不知道?外面黑压压一片,全是他们的人!”
“而且……咱们不少兄弟,已经倒戈投过去了!”
“什么?!”
“真的假的?敢骗我,我撕了你的嘴!”
“妈的,又是三当家那个蠢驴坏事!”
“好端端的计策,硬生生被他搅成一锅馊粥!”
“这不是上门讨打,是主动送人头啊!”
“连自家人都被他坑进去,反手成了人家的刀!”
“三当家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五当家咬牙切齿,唾沫星子乱飞。
若不是小弟还杵在跟前,
他早翻墙逃命去了,哪还肯在这儿等死?
等着被苏景添他们活剐?
那结局,他连想都不敢想。
“五当家,我拿命担保,句句属实!”
“外面全是他们的人,您推门就能看见!”
“哦?是吗?”
“行,那我就亲自出去,见见这群‘贵客’……”
五当家绷着脸,硬是把下巴抬得笔直。
其实他哪是不慌?
是早看清了——慌也没用。
火烧眉毛的关头,哪还有工夫瞎着急?
社团火并,向来不是你砍我,就是我剁你!
眼下这局势,他们这一边,怕是连骨头渣都要被碾碎了。
再急又能怎样?
难不成真能插翅飞出重围?
那才真成了天大的笑话!
你睁眼瞧瞧外头——苏景添的人马早把整座堂口围得水泄不通,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难钻出去。
他们现在就像困在坛子里的泥鳅,只等对方掀盖子、撒网、收手。
身边几个贴身小弟还守着,倒也算一点底气。
可越是乱,越容易露破绽;越慌,越容易送命。
与其抖着手、喘着粗气被人看扁,不如端住架子,稳住神色,先糊弄住眼前这帮人再说。
他目光一扫——若真有活路,早该被他扒拉出来了;
若压根没缝儿,那就只能另谋后招。
念头翻腾不过一瞬,他已把退路、暗道、伏兵、接应全过了一遍。
生路在哪?有几条?靠不靠谱?
脚底下没停,人已跨出堂口门槛,眼角余光却像钩子一样,一寸寸刮过墙头、巷口、后门、排水沟、隔壁铺面……
只要还剩一丝可能,他就敢赌上命去试。
这就是他此刻攥在手心里的那点活气儿。
不到两分钟,两人已立在堂口台阶上。
抬眼望去,四下里全是洪兴的人,黑压压一片,肩挨着肩,刀亮着寒光,烟头明灭如星火。
个个挺胸昂头,下巴翘得比屋檐还高。
那神情,是胜券在握的得意,是踩在别人脊梁骨上的傲慢。
这姿态,不摆给五当家看,又给谁看?
不显摆,怎么叫赢?
他们要的,从来不只是围住人。
更要一把火烧掉河马社团的堂口——
烧成灰,铲平地,连砖缝里的字号都要刨干净。
唯有这样,才算真正掀翻了对手的招牌。
光把人堵在这儿?
那跟小孩儿划地为牢玩闹有什么区别?
围在外头的洪兴弟兄一见五当家竟自己走出来,顿时哄笑炸开:
“哟——这不是咱们‘镇宅神兽’五当家吗?”
“刚才缩在食堂灶台底下,躲得挺欢啊!”
“这会儿倒敢露头了?”
“我们刚扒完三碗饭,正摩拳擦掌等着陪您练练呢!”
“没想到您这么给面子,提前登场!”
“呵……呵……呵……这可是把咱们当空气了?”
“可不是嘛!”
“鼎鼎大名的濠江第一社团——河马社白纸扇!”
“当年谈笑间拆人场子、断人财路的狠角色!”
“今儿怎么蔫成霜打的茄子了?”
“您说,我们是该笑出眼泪,还是该笑岔气儿?”
“哈哈哈——兄弟们,快鼓掌啊!”
“快瞅瞅这位落魄凤凰,连毛都扑棱不起来了!”
“瞧他这张苦瓜脸,可不正是咱们洪兴最提气的战利品?”
“大伙儿不痛快?不想撒撒火?”
有人话音一落,旁人立马心领神会——
这是要当场撕开五当家的脸皮,让他知道什么叫从云端跌进泥坑!
当年他在食堂里运筹帷幄,算计洪兴多少回?如今风水轮转,看他还能不能掐着指头,算准自己哪根骨头先断!
所以笑声越响,羞辱就越狠;
骂得越起劲,他心里就越发虚。
要是能吓得他腿软跪地、磕头讨饶,那才真叫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