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看——
堂堂河马社五当家、濠江江湖人人仰望的白纸扇,
竟对着一群从前连给他递烟都不配的小弟,颤着声求饶……
这事儿传出去,谁不拍大腿叫绝?
谁不乐得前仰后合?
谁不觉得扬眉吐气?
更何况,背后还有添哥坐镇,飞鹰、飞龙压阵——
五当家就算想耍花招,也翻不出这手掌心。
只消盯着他那张灰败的脸,就足够解恨了!
一念至此,全场哄然大笑,
笑声震得屋檐灰簌簌往下掉,
嘴里咧开的弧度,几乎要裂到耳根——
“哈哈哈!五当家!五当家!”
“您也有今天?”
“那副睥睨众生的臭脸呢?”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威风呢?”
“还有您往日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不容置喙的腔调呢?”
“咋全跑没影儿了?”
“快拿出来呀!让我们好好拜一拜!”
“快亮亮相啊——让大伙儿看看,
濠江第一大社团的顶梁柱,
是怎么塌成一堆烂泥的!”
有人刚起头,旁边便有人猛点头:
“对!这话扎心!”
“当年他站那儿,光一个眼神就能逼退半条街!”
“这才几年?啧啧……”
“嘿,真没想到风水转得这么快——轮到咱们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再瞅瞅这位五当家?活脱脱一条被踢出门的野狗,夹着尾巴都来不及……”
“说起来,我早年还在河马社团混过日子呢!”
“当年走人,就因为这五当家偏心眼、耍手腕——对兄弟们不是压就是骗,谁干得多谁吃亏,谁老实谁挨整!”
“谁成想,这一走反倒撞上了大运!”
“后来干脆一脚踏进洪兴社团——濠江地面响当当的第一大帮,福利厚、规矩正、腰杆硬!”
“谁能想到,咱们几个小人物,真能挤进门来!”
这话一出口,那小弟就顿住了。
脸上浮起一层复杂的光,像旧胶片里泛黄的底色。
一看就知道,他身上扛过不少事。
尤其跟这五当家,牵扯深得很——不是泛泛之交,是扎过刀子的旧账。
至于到底怎么结的仇?他没细讲。
无非两种:要么他拼死卖命,结果功劳全被抹了,好处半分没捞着;
要么他被当成一把刀,甩出去砍人、挡枪、顶罪,用完就扔,连句人话都不配听。
不管哪一种,
也不管当年谁先动的手、谁先翻的脸,
如今?全翻篇了。
托洪兴的福,他进了个新天地。
一落地就发现——这哪是混社团?分明是进了个暖烘烘的大家庭。
兄弟之间不甩脸子、不背地捅刀,更没人为了争女人抄家伙拼命。
个个都是热脸热心肠:你手头紧,他二话不说借你三千;你家里老人住院,他立马开车送你去;他要是遇上坎儿,你端茶倒水也抢着上。
再说福利——简直让人咂舌!
每月底薪五千打底,雷打不动;
外加伤残补贴:哪怕被砍一刀、中一枪,医药费、休养费、营养费,一笔笔全包圆;
最绝的是抚恤金——万一哪天真倒下了,社团直接赔一笔安家费,少说十万起步,多的看功绩、看情分,绝不含糊。
啧……
看看这待遇,听听这规矩,
一个街头跑腿的小弟,真能摊上这种福气?
再反观河马社团?
呵,穷得叮当响。
月入一两千,还常拖着不发。
这种钱,够买命吗?
他们干的可不是站街发传单的活儿——是真刀真枪、朝不保夕的营生。
前一秒还在酒楼吹牛,后一秒就可能被黑枪掀翻在巷口;
刚转身点根烟,冷不防后颈挨一记闷棍;
更别说被人按在地上,一刀剁断胳膊,从此拄拐过下半辈子……
怪不得多少父母宁可孩子啃老、送外卖,也不愿他进社团。
图啥?图天天提着脑袋过日子?
图拿命换那点碎银子?
但凡脑子清醒点,谁肯往火坑里跳?
所以洪兴才越聚人、越滚雪球。
高福利不是画饼,是实打实的血汗兑出来的诚意。
一批批敢冲敢拼的年轻人涌进来,把整个帮会撑得虎虎生风。
苏景添带人,向来一句话:你流汗,我管饭;你流血,我养家;你倒下,我扛起你爹娘和娃。
这笔笔到账的补贴、一张张寄回家的汇款单,连老家亲戚看了都眼热。
所以眼前这群小弟,才会笑得那么敞亮,说得那么笃定——
“幸亏当年咬牙跨进洪兴这道门!”
“要不是选对了路,哪来的今天这安稳日子?”
……
“所以啊,五当家——您那河马社团,趁早散了吧!不如来我们这儿坐个闲职?”
“哦,差点忘了——”
“添哥刚放了话:今儿要您项上人头,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您呐,趁还有工夫,赶紧哭两声,我不笑话您……”
“哈哈哈!哈哈哈!”
这小弟嘴上说着不笑,
可那笑声咧到耳根,牙龈都露了出来,压根藏不住得意。
对面的五当家,脸色早已青得发灰。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曾经亲手踢出山门的小弟,当众扒皮揭短。
更糟的是,这人转身就投了死对头,还混得风生水起。
哪个老大受得了这羞辱?
他浑身发颤,喉咙里像堵着团火,刚想破口大骂——
抬眼一扫,四下全是洪兴的人影,刀鞘轻叩地面,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那点怒火,“噗”一下就灭了,凉得彻骨。
当年在河马,他靠的就是脑子灵、胆子小——
不愿拎刀砍人,只愿摇扇算账,图个安稳。
打打杀杀?那是莽夫才赖以为生的粗活。
所以他打心眼里瞧不上那个三当家。
只因他始终认定,彼此压根不是一路人。
一拨人是运筹于帷幄之间的谋士,谈笑间定乾坤;
而三当家那样的——
不过是别人指尖一推就走的棋子罢了。
说白了,不过是个拎刀的屠夫。
没脑子的屠夫?那连人都算不上,顶多是一把会喘气的凶器。
可这世上缺凶器吗?!
机关枪、手榴弹、火箭筒……哪样不是比他三当家更利、更快、更狠?
在五当家眼里,
这三当家的用处,
有时还不如自己身边那个跑腿传话的小喽啰。
至少那人还能替他递个烟、喊声“五哥”,手脚利索点。
真到了紧要关头,自己枪一抄在手里——
文能掐算人心,武能镇住场面,妥妥的智勇双绝。
谁还敢冲他龇牙?
谁还敢在他面前装腔作势?!
这,就是从前五当家心里最得意的盘算。
可眼下,面对四面八方围上来的黑压压人影,
那些念头早被碾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他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也只能容下一件事:
怎么活过下一秒。
再看眼前这副光景——
他活脱脱一个落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论拼命,还真不如三当家那莽汉管用。
人家当初被围时,还能横眉怒目、挥拳踹腿、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而他呢?
连拔枪的胆子都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所以刚才撞见那个反水的小弟,
他心里烧着一团火,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不敢掀。
手里确实有把枪,可对面呢?
全是人,全是眼,全是枪口。
他一把枪,对方几百条枪——
刚掏出来,怕是连扳机都没扣响,人就成筛子了。
这枪,还掏个什么劲儿?!
……
五当家一边默念着这些,
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尤其盯死了苏景添、飞鹰、飞龙这几个主心骨。
嘴上却没闲着,
借着跟那小弟的旧怨,句句带刺、字字拖时间,
只盼能从铁桶阵里,撬出一条缝来。
慌乱之中,竟也让他摸到一点门道。
“呵,好啊!原来你早背着我捅过刀子?”
“你叫啥名儿来着?啧……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了。”
他语气轻飘,像在聊天气,
眼神却像探针,一寸寸刮过墙角、门缝、楼梯口——
琢磨着,从哪儿钻出去才不挨枪子儿。
可这一圈扫下来,
心彻底沉到底了。
人墙密不透风,严丝合缝,
连只耗子都难钻。
别说“围三阙一”的老规矩,
连个风吹草动的破绽都没留。
五当家背脊发凉:
这帮人真不讲江湖道义啊!
连这点基本套路都懒得使?
不故意漏个口子,逼他往外冲,
反倒死死焊死每一寸退路——
这不是存心断他活路吗?!
看来刚才那些左思右想、东躲西藏的打算,
全是他自己吓自己,白费劲。
苏景添……这个老狐狸,
果然连一丝余地都不肯给。
完了,这回真悬了……
……
对面那小弟见五当家脸色忽青忽白,
还以为是自己几句话戳中了软肋,
顿时尾巴翘上天:
瞧瞧,瞧瞧——
这就是昔日高坐堂上的五当家?
几句话就把他钉在原地,脸都变了形。
哪还有半分当年谈笑风云的派头?
哪还有半点拒人千里的冷傲?
原来跌进泥里的人,
和他们这些端茶倒水的杂役,
不过是一副德行:
狼狈、慌张、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苟住一口气。
活脱脱一条夹着尾巴的丧家犬。
越想越舒坦,
笑声就越控制不住:
“哈哈哈——哈!五当家!五当家!”
“您万万没想到吧?!”
“今儿翻身做主的,是我这个您眼里的‘狗腿子’!”
“而您,成了我脚底下踩着的阶下囚!”
“搁以前,谁信?谁敢信?!”
“所以嘛——”
“怕了吧?抖了吧?”
“只要您跪下来,喊我一声爷爷,再磕三个响头……”
“我兴许就去添哥那儿替您美言两句……”
“说不定,还能给您留个囫囵身子入土。”
他这副得意劲儿,
也把周围一众洪兴弟兄逗得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