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中苇和吕秋寒不约而同的采取行动,采取的路数却截然相反。
前者是以武力镇压,收取地摊野书,抓捕说书人,顺藤摸瓜查找谣言来源。
宁中苇相信,总有一日,能找到文曲星某些人的罪证。
但二十年间,他抓的越多,非但没有找出元凶,谣言散播的却更广了。
这其中有一个很关键的方法问题,就是集冤司的人,要恪守戒律法规,不能搜魂。
这让审讯的事情进展缓慢,虽然也追索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随着一些关键证人的自杀,很快就断掉了。
以至于最后,集冤司的名声反而受到了影响,许多百姓对他们的态度变得将信将疑。
而吕秋寒这边却顺风顺水,对于宣扬李叹云的功绩这件事,不单是他手下的人,原各星主以及文曲殿旧臣都热烈拥护。
锦上添花嘛,谁不愿意做呢?
尤其是在当下的局面之中,没有任何一支反对力量能凝聚起来,对抗李叹云。
于是在各方有意的推波助澜之下,李叹云的声名一时无两,迅速的传遍了每一处大街小巷。
他说过的每句话都被记录下来奉为臬圭,甚至他爱吃的菜,喜欢的酒,修习过的功法,都被挖了出来,炒成天价。
李叹云看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本能的惊起一身鸡皮疙瘩,这一幕太熟悉了。
在青山,郝大川他们当年,对李老祖就这么做的。
高高捧起,名逾其实,让中立之人暗生不满。
待时机趁机作乱,让中立之人分不清好坏,选择袖手旁观。
等成功夺权之后,再反攻清算,将原来极力赞美的人踩到泥中,消灭敌对,收获中立之人的归附。
黑白二气在剑格之上剧烈的翻涌,混乱不堪。
若阳用过盛,超过了阴基的承载,早晚会崩塌失衡的。
而混乱的二气再想变得有序,又要重新梳理,这其中的代价会是什么?
就在他召吕秋寒觐见,想要叫停这一切的时候,惊变发生了。
吕秋寒面色凝重,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叹云节哀,宁中苇自刎了...”
什么?!
李叹云闻言震惊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吕秋寒,脑海之中浮现宁中苇的音容笑貌。
“昨天的事,据说是与魔族有染,害得千里之内百姓尽死,他自知罪孽深重难恕,拔剑自刎了...”
“不可能...”李叹云喃喃说道,“你了解他的,对吗?”
“是,我刚接到消息也和你一样,我亲自去了现场,又亲自提审了各个证人,他近些年确实与一名魔女走得很近...”
“证据呢?”
“证据链虽然不太完整,但指向很明确,要么他确实干了,要么他被人算计的很深而不自知...”
“我明白了...”
李叹云颓然坐在软席之上,一瞬之间,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节哀啊叹云,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他是你亲自带来的人,我想还是要由你处置才好。”
“多谢吕兄,你把案宗放下,让我一个人静静...”
吕秋寒默默的将案宗放到他的案头,拍拍他的肩膀,默默退下了。
等他走后,李叹云才两手抱头,发出痛苦的低吼声。
吼声之中带着不甘,愤怒以及深深的无奈。
这不是战场上的剑与火,敌人藏在看不见的阴影之中,藏在每一张恭顺的笑脸背后。
中苇,你为何要选择自尽,你若将原委告知于我,我无论怎样,也必定会保下你的性命!
你还不知道吧,我其实并不在意什么狗屁人间!
他猛地起身,大殿之中掀起狂风,纸张纷飞,桌椅被卷起又重重摔下!
“玉灵,去一趟文成,把胡景垚传送过来,一起为中苇送行。”
玉灵面上大喜,说道:“好啊,还有呢?”
“命飞熊卫两什十伍集结,本尊,要杀人了!”
“还有吗?”
“先去办吧,我现在手痒的很!”
“玄冥敕罪剑,也很久没有宣敕谁的罪过了!”
玉灵兴冲冲的架起浑天仪,消失不见了。
李叹云眯起双眼,紧握手中剑柄,漫天飞舞的纸张瞬间被蓝雾凝出的寒冰冻结。
吕秋寒悄悄探入一抹神识查看,吓了一跳,连忙推门进来。
“李李李李李,叹云啊,你不要动怒...会死很多人的!”
李叹云一言不发,只是斜了他一眼,杀意凛冽,如无形的刻刀划过他的识海。
吕秋寒被吓的瘫倒在榻上,再也不敢劝了。
只听李叹云缓缓说道:“我曾以为,我以权谋驾驭,以慈悲怀柔,能换来一份安然相处,待千年之后,化隔阂为玉帛。”
“万年之后,能平天堑为坦途,共建安乐太平、大同之治。”
“事到如今,有些人既然不愿承雨露恩泽,本尊也不介意降下雷罚!”
“吕兄,将证人和那魔女押入星主府,等景垚到了,我要亲自审理此案!”
吕秋寒面色颓然,领命去了。
他走后不久,玉灵便带着胡景垚传送回来了。
胡景垚刚一见面,便羞愧难当:
“垚承蒙将军厚爱,本无颜见你啊...”
李叹云心中咯噔一下,问道:“此话怎讲?”
玉灵嘻嘻一笑,说道:“还是我来说吧,他挑选为官的人,不是被杀就是有了二心,现在星主府里已经开始出现魔修了。”
李叹云恍然大悟,看来宁中苇之事并非孤例。
若是再晚一些召唤胡景垚,他会不会也百口莫辩之下,选择自尽呢?
胡景垚和宁中苇是自己最信任的人,那么其他人会遭遇什么手段呢?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飞熊卫。
不,飞熊卫与自己相距很近,可以说游离在自己的神识范围边缘,不易侵蚀。
那么在天权各处的飞羽卫呢?
这让他迅速的冷静下来,吩咐道:“玉灵,你能往来各星传送阵而不被发现,就由你去查吧!”
“好啊,若有危险,我也能跑!”
于是在李叹云审讯犯人之时,玉灵悄悄回来了。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有意思吗,坏消息吧!”
“坏消息就是,大半飞羽卫利用职务之便以公谋私,垄断了往返各星,倒卖高阶灵材的生意。”
李叹云听得额头青筋直跳,飞羽卫的俸禄是玉衡最高的,不仅以前自己那个参将虚职没法比。
就比一向看守神机殿,几无战事的飞熊近卫,要高十倍之多。
这还不知足?!
“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我偷听到了源头,找出了是谁捣的鬼。”
“谁?”
“净安那帮人,和一共七名星主及其在各星上遗留的势力。”
“有没有我们带来的那四个星主?”
“虞飞廉不但参与了,而且还是推手之一,他获利最多;虞飞廉跟吕秋寒暗中较劲,因此吕参与不进去。”
“至于那两个,李孝纯被裹了进去,只分割文祈星的利润;而陈灵玉扬言闭生死关,谁也不见,没掺和。”
李叹云迅速的冷静下来,叹息一声,问道:
“玉灵啊,这才几十年,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呢?”
玉灵嘿嘿一笑,回道:“万事万物皆在化中,包括人心,你看得见是一种变化,看不见又是另外一种。”
“飞熊卫如何?”
“他们的主要职责是保护你和其他几十个文官,因此不听虞飞廉的;”
“而且因为没有扩编,手中也无多少权柄的缘故,相对封闭,结果上还算纯洁,但不代表他们中有人心里不羡慕。”
李叹云仰天一叹,走出静室,来到地牢之中。
“我明白了,正好你帮我做个决定。”
玉灵感应着他的思路,笑道:
“哦,原来是搜魂查案的事啊,白青不在,我才不会约束你。”
李叹云点点头,示意之下,一名飞熊卫推开了一扇牢房。
狄英率人起身迎接,一脸疲惫之色,而那待审的证人,也是一脸疲惫。
李叹云不用看,就知道并没有实质进展。
“你们出去吧,狄英你和录笔官留一下。”
说罢,他来到了那名证人面前,看着他抖擞精神,一脸恭敬的样子,面无表情。
“本尊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撞破宁中苇和魔女宝花的奸情,到底发生在何时何处?”
“回星主大人,下官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李叹云举起手来,打断了他,冷冷说道:
“很好,你错过了生机,可以闭嘴了。”
那证人闻言咬咬牙,但还是默然无语。
李叹云看着书记官停笔不写,喝道:“如实记录,以后史官是要用的!”
那书记官这才将最后一句话记了下来。
狄英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将军,这些人背后肯定有人撑腰,大局为重,你还是不要下场了。”
李叹云摇摇头,指指书记官,吩咐道:
“将这句话也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