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地面试车,点了三十秒。喷出来的等离子体尾焰是蓝色的,把试车台后面的沙地烧成了玻璃。周老太太站在观测窗口后面,布兜搁在膝盖上。兜里还是那块碳化硅复合材料——已经磨得发亮了。
三十秒结束。火焰熄灭。数据传回来。
比冲:八千六百秒。
没到一万。但已经是化学火箭的二十倍。
周老太太把数据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布兜。站起来,拎着布兜往外走。
“周老,去哪?”助手追上来。
“回车间。喷口要改。”
“改什么?”
“烧蚀比预期严重。材料得换。”
“换哪种?”
周老太太脚步没停。“回去试。”
这是2004年秋天的事。
同一年秋天,林舟在渤海机房里,接到了谛听阵列传回来的一份数据。
谛听阵列扩容了。半人马座方向,二十四小时盯着。天线从原来的七个加到二十一个,分布在全国五个地方。灵敏度提到什么程度?木星轨道上一盏二十瓦灯泡的闪烁,能分辨出来。
数据是老钱——不是钱深,是天文台那个老钱,谛听阵列的负责人——亲自送来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红戳。
林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坐标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波形图。
“什么情况?”
老钱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半人马座方向。引力波。”
林舟抬起头。“引力波?”
“对。不是电磁信号。是引力波。”老钱用手指点着波形图上一段极其微弱的起伏,“频率固定,幅度固定,周期固定。每七十二小时出现一次,每次持续大约四十分钟。”
“自然现象?”
老钱弹了弹烟灰。“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自然现象。脉冲星,双星系统,或者别的什么。但我把数据跟已知天体谱表对了一遍——对不上。”
“怎么个对不上?”
“频率太干净了。自然产生的引力波,频谱是宽的,跟人说话带口音一样。这段信号——如果它算信号的话——频谱窄得像根针。更像是人造的。”
林舟把波形图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功率多大?”
“极低。低到谛听差点没抓住。要不是扩了容,就漏过去了。”
“内容呢?”
老钱苦笑了一下。“解不出来。不是加密的问题,是我们压根不知道怎么解。引力波不是电磁波,我们连它的调制方式都搞不清楚。只能记录,没法解析。”
林舟把波形图折好,塞回信封。
“这事还有谁知道?”
“你。我。操作员小刘。没了。”
“继续盯着。所有数据,直接送我这儿。”
老钱点头,把烟掐灭,站起来走了。
林舟一个人坐在机房里。窗外,渤海湾的夜黑沉沉的。鲲鹏的终端屏幕上,第四轮解析的进度条还在走。百分之六十三。
七十二小时一次。每次四十分钟。频率干净得像根针。
天上的眼睛,不只是看着。
它们在做什么?
林舟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谛听阵列能捕捉到这个信号,说明对方的“动作”正在变大。或者是,变频繁。或者是一开始就这么大、这么频繁,只是谛听以前耳朵不够灵,听不见。
现在听见了。
听见了,就睡不着了。
他把老钱送来的波形图锁进保险柜。保险柜是德国造的,密码盘六位数。他转了三圈,锁好,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黑板上“逐日”两个字还在。“灶膛。不是柴火垛”那行小字被粉笔灰蹭得有点模糊了。“五分之一。考卷还没批完。接着答”
“引力波。七十二小时。来源不明。”
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
机房外面,小周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鲲鹏的终端屏幕闪了一下,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六十四。
林舟端起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是今天早上泡的,早就凉透了。他喝了一口,茶叶渣粘在嘴唇上,他没擦。
窗外的渤海湾,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
远处的戈壁滩上,“烛龙一号”还在烧。拉格朗日点上,能量中继卫星还在飘。月球上,“广寒宫一期”的机器人正在自己烧砖自己搭墙。鲲鹏机房里,第四轮解析正在跑。
而半人马座方向,每七十二小时,就有一次引力波扰动。
持续四十分钟。
频率干净得像根针。
林舟把缸子放下。缸子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拿起加密电话,拨了孙老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孙老,我林舟。谛听那边,抓到新东西了。”
九月的欧洲,天气好得不像话。日内瓦郊区那片法国和瑞士交界的农田底下,一百多米深的隧道里,大型强子对撞机即将进行首次全能量对撞。这东西建了十几年,花了小一百亿美金,全球几十个国家攒出来的。说它是人类有史以来最贵的实验设备,一点不夸张。光那一圈超导磁铁,就够一个中等国家吃一年。
对撞时间定在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控制中心在地面上,长得像个核电站中控室。三排操作台,几十块屏幕,几百个指示灯。房间里的气氛不是紧张,是亢奋。跟考前最后一个小时似的,该复习的都复习过了,现在是等着发卷子。
人挤满了。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抱着胳膊靠墙的。白的黑的黄的棕的,各种肤色凑一块儿,说的话也是五花八门。但眼睛全盯着同一块屏幕。
“对撞机状态?”
“束流稳定。”
“探测器状态?”
“全系统在线。”
“磁场强度?”
“额定值。”
“触发计数器?”
“准备就绪。”
控制中心的负责人是个德国老头,叫施密特。头发全白了,眉毛还是黑的,架着一副圆框眼镜。他干了一辈子加速器物理,从汉堡的电子同步加速器一直干到LHC。这会儿他站在主控台前面,手指头悬在最后一个确认键上,停了三秒。
“开始对撞程序。”他说。
手指按下去。
地下隧道里,两束质子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在周长二十七公里的环形隧道里各自转圈。转了不知道多少万圈,然后在探测器正中央交叉。对撞。
能量密度,相当于把整个太阳系诞生之初的那种状态,压缩在一个比针尖还小万亿分之一的点上。
探测器开始记录数据。
数据跟海啸一样往机房里灌。每秒钟四千万次对撞事件。海量数据通过光纤从地下涌上来,涌进服务器集群,涌进分析程序,涌进全球各个合作机构的计算节点。
最初几秒,没有人说话。
不是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等——等第一组有效数据从噪声里浮出来。那种感觉,跟钓鱼的人盯着浮漂似的。水面上全是波纹,但你知道,鱼咬钩的那一下,不一样。
“数据流正常。”操作员报了一句。
“触发率符合预期。”
“事件重建开始。”
施密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面前那块主屏幕上,第一批粒子径迹图正在刷新。一条一条彩色的线,弯的直的,从对撞点往四面八方散开。这些线,每一根都代表一个粒子。它的轨迹,它的能量,它的衰变方式,都要被拿来跟理论模型比对。
正常情况下,这个过程叫“物理分析”。
现在的情况,不正常。
第一组径迹图刷出来的时候,负责径迹重建的分析员——一个意大利小伙,胡子拉碴的,叫马尔科——他把咖啡放下,凑近了屏幕。看了两秒,眉头皱起来。
“施密特博士?”
“嗯?”
“您过来看看这个。”
施密特走过去。马尔科用手指着屏幕上一组径迹。那组径迹乍一看没问题——粒子从对撞点飞出来,在磁场里拐弯,打在最外层的量能器上。但仔细看,弯的角度不对。不是偏了一度半度,是偏出一个完全不合理的弧度。
“磁场数据对不对?”施密特问。
“标定值是准的。”
“重建算法呢?”
“最新版本,昨晚刚跑过校验。”
施密特把这条径迹的数据调出来,跟理论模型叠在一起。两根曲线,一根是实测的,一根是理论预测的。理论上,这两根线应该大致重合。实际上,它们画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形状。
“再跑一次重建。”他说。
重建跑了第二遍。结果一样。又跑了第三遍。结果还是那个鬼样子。
这时候,旁边另一个操作台的人出声了。“我这边的量能器数据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能量沉积分布。峰值位置偏了四个格子。”
“四个格子?”
“对。而且——您看。”他把屏幕转向施密特。屏幕上是一张能量沉积的热力图。正常应该是一团一团的,集中在对撞点周围的几个区域。但这张图上的能量沉积,是散着的。跟把一盆水泼在地上,水花四溅,没有任何集中趋势。
施密特的眉毛开始往下压。
他不是那种会拍桌子的人。他干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各种奇怪的实验数据——设备故障、软件bug、宇宙射线干扰、甚至有一次是清洁工不小心碰松了一根信号线。但他没见过这种。
这种——他不是乱。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