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078章 诡异的异常
    “所有探测器子系统,逐一报告状态。”他提高了声音。

    

    “径迹探测器正常。”

    

    “量能器正常。”

    

    “缪子探测器正常。”

    

    “触发系统正常。”

    

    “数据采集系统正常。”

    

    全正常。

    

    设备全正常。

    

    数据不正常。

    

    施密特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擦了又戴上。他看着屏幕上的径迹图,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看着那些像泼水一样的能量沉积。他脑子里在翻书——翻所有他知道的可能原因。设备校准误差?排除。软件重建误差?排除。宇宙射线本底?排除。束流品质?束流是今天下午专门调过的,品质因子比平时高了一大截。

    

    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再对撞一次。”他说。“同样的束流参数。同样的探测器设置。完全重复。”

    

    第二次对撞。

    

    数据涌进来。重建程序开始跑。屏幕刷新。

    

    这一次,径迹的弯曲角度——和第一次不一样。不是差一点,是完全不同。能量沉积的分布——和第一次也不一样。第一次是往左偏,第二次是往右偏。偏的幅度也完全不同。

    

    施密特站着。马尔科坐着。两个人看着屏幕,都不说话。

    

    这时候,旁边一个法国分析员举起了手。他叫皮埃尔,头发卷卷的,平时话多得很,现在脸是白的。“我这边——衰变产物。本应该是标准模型预期的三个π介子。实际出来的是五个。还有两个电子对。不符合任何已知衰变道。”

    

    “能量守恒呢?”施密特问。

    

    皮埃尔指着屏幕上一行数字。输入能量,输出能量。两行数字,差了一大截。

    

    “不守恒?”

    

    “不是不守恒。是——”皮埃尔咽了口唾沫,“是每次对撞,能量差都不一样。第一次差了三个Gev。第二次差了零点七个Gev。第三次,反而多出来了——多出来一点四个Gev。”

    

    多出来了。

    

    能量不是守不守恒的问题。是在变。每次对撞,规则都在变。

    

    控制中心里的气氛开始变了。亢奋没了。困惑还在,但困惑底下开始长出别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好形容,像你走夜路,踩到一块石头。石头动了。你以为是自己踢的。低头一看,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缩回去。

    

    施密特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叫加速器物理组下来。全部。”

    

    加速器物理组的人在三楼。他们一直在监测束流参数,一切正常。接到电话的时候,组长还以为老头子要表扬他们今天束流调得好。下来一看施密特的脸,把表扬的念头咽回去了。

    

    几分钟后,三排操作台前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屏幕,所有人都在发现问题。

    

    “径迹重建异常。不是系统误差。是随机异常。”

    

    “量能器响应函数在变。每秒钟都在变。不是漂移——漂移有方向。这个没有方向。就是变。”

    

    “快速模拟也没法拟合。卡方值不是在正常范围里波动,是直接炸了。从来没见过的数量级。”

    

    施密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镇定,是脑子里还在拼命找答案。但他找了几十分钟了,没找到。

    

    “重新校准全部探测器。”他说。

    

    “校准过了。三遍。都一样。”

    

    “束流能量降低一半。再对撞。”

    

    降低一半。对撞。

    

    数据涌进来。

    

    径迹图刷出来。

    

    第一根线——歪的。

    

    第二根线——歪的方向和第一根不一样。

    

    第三根线——直了。

    

    直了?施密特凑近屏幕。第三根线的弯曲角度,符合标准模型。一分不差。完美。

    

    “这一条对上了。”马尔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跟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第四条线——歪了。歪的方向又和前三条都不一样。

    

    稻草断了。

    

    施密特直起身。他环顾了一圈控制室。几十号人,几十张脸,肤色国籍性别年龄都不重样。但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像一群工程师,面对一台自己亲手设计、亲手建造的机器,突然发现这台机器不再听自己使唤了。

    

    不,不是不听使唤。是还在听使唤。设备全正常。束流全正常。探测器全正常。

    

    不正常的是物理规律本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施密特的后背开始发凉。不是空调开大了的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

    

    他拿起电话,拨了日内瓦大学物理系的号码。

    

    “请帮我接理论物理组。”

    

    与此同时,东八区。凌晨。

    

    龙国CEPC对撞机的控制中心,不在欧洲,在沿海一个不出名的小城边上。跟LHC的阵仗没法比,但也算国内最大的高能物理实验设施。今晚值班的是张院士,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他是CEPC的主任,也是国内粒子物理的掌舵人。圈里人称“老张头”,当面叫张院士。

    

    今晚本来不该他值班。那边今天全能量对撞,他一会儿要参加视频会议,所以提前来守着。

    

    他坐在主控台前,手边放着一杯浓茶。搪瓷缸子,白的,上面印着“逐日”两个字。林舟那边送的,过年的时候跟年货一块儿寄来的。

    

    “张老,的数据流分享了。”操作员小何回头跟他说了一句。

    

    “接到大屏上。”

    

    大屏亮起来。上面分成四个区——实时径迹图、量能器热力图、衰变产物统计、事件重建概览。LHC那边正在跑数据,流分享是全球合作机构的惯例。张院士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

    

    看了不到一分钟,他把老花镜摘下来了。

    

    “小何。”

    

    “嗯?”

    

    “你给那边打个电话。问他们的径迹重建是不是出bug了。”

    

    小何正拿起电话。屏幕右下角,衰变产物统计那一块,数字开始跳。不是正常的跳。是疯了那种跳。一个对撞事件,正常产生几十个粒子。现在显示的——三百多个。而且种类乱七八糟,有些粒子根本不应该在这个能级出现。

    

    “张老——”小何声音变了。

    

    “我看见了。”

    

    电话响了。不是小何打的。是打过来的。自动触发的紧急通知——共享实验异常。通知内容很短,就几行字,意思是LHC目前遇到无法解释的系统性数据异常,正在紧急排查,建议所有合作机构暂缓对撞实验。

    

    暂缓?

    

    张院士刚把通知看完,CEPC自己的对撞程序还在后台跑着一一今天没安排对撞,但设备在跑本底。本底数据是自动采集的,平时没人看。小何把本底数据窗口切到大屏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本底数据——平常应该是一条平平淡淡的噪声曲线,偶尔有几个宇宙射线的小尖峰。现在的本底数据,跟心电图似的。不是正常的心电图。是房颤的那种心电图。乱。毫无规律。噪声水平忽高忽低,能量分布忽左忽右。

    

    最诡异的是——这些变化,和LHC那边正在发生的异常,模式完全不一样。LHC那边是歪,CEPC这边是抖。歪和抖,不是同一个毛病。

    

    也就是说,不是同一种设备故障。

    

    张院士站起来。蓝大褂的下摆蹭到了搪瓷缸子。缸子晃了一下,茶洒出一点,他没管。

    

    “小何,你给费米实验室打电话。”

    

    “这个点他们——”

    

    “打。现在就打。”

    

    费米实验室在星条国芝加哥郊外。时差关系,那边正是下午。电话接通的时候,费米的对撞机也在跑实验——不是全能量,但束流开着。接电话的是他们的当班主任,一个叫约翰逊的胖老头,声音很厚。

    

    “约翰逊博士,我是龙国CEPC的老张。你们那边的Tevatron,今天的本底数据有没有异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我们也异常。也异常。告诉我你们的数据是什么样。”

    

    约翰逊的声音压低了。“粒子多重数分布完全乱了。我们还以为是探测器老化了。”

    

    “老化到什么程度能老化成这样?”

    

    电话那头没人回答。

    

    几分钟后,东瀛KEK的电话也打通了。那边的情况也是一样。不是老化。不是故障。不是软件bug。不是某一个实验室的偶然意外。

    

    是地球上所有正在运行的高能粒子对撞机,在同一时间段内,全部出现了同一种现象——实验结果不可预测。同样的输入,产生完全不同的输出。而且输出结果是随机的,没有规律,没有方向,没有趋势。

    

    物理现象,应该有规律。

    

    现在,规律走了。

    

    张院士把电话放下。他站在大屏前面,蓝大褂耷拉着。他看着屏幕上的曲线,看着那些跟蝎子爬一样的噪声,看着那些乱糟糟的衰变产物分布。

    

    “小何,准备视频会。连、费米、KEK。优先级最高。”

    

    几分钟后,视频会议系统亮起来。四块画面拼在屏幕上。

    

    第一块,施密特。第二块,约翰逊。第三块,一个东瀛老头,叫木村,KEK的。第四块,张院士。

    

    没有人寒暄。没有人问“你们那边天气怎么样”。所有人的脸,都是一个颜色。不是白,不是黑,是灰。像褪了色的照片。

    

    施密特先开口。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做一场普通的学术报告。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