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一响万事休,孝家门前把客留;
各位亲友来吊唁,进棚落座别外游——”
程家的白事从凌晨开始,他们老宅的灯三点多就亮了,女人们在厨房里烧水,男人们把堂屋的桌椅挪到墙边,空出中间摆棺的位置。
院子里架起了雨棚,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程家老爷子八十有九,算是喜丧。
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头天晚上还喝了一碗粥,半夜就走了。
儿孙们早有准备,寿材三年前就备好了,停在阁楼上用油布盖着,抬下来的时候木头还是干爽的杉木味。
黄越是中午到的,他骑一辆旧摩托,后座绑着工具箱,箱子里装着钉锤、墨斗、一捆麻绳和几根用红布包着的棺材钉。
他把摩托停院子外面,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正中摆了灵位,遗像是老爷子七十岁时照的,那时候还能下地,后面站着三排儿孙。
黄越整了整衣领,迈过门槛。
“黄师傅来了。”程家老大迎上来,递了根烟。
“程伯。”黄越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看了一眼停在堂屋正中的寿材——杉木,够厚,漆得还算匀。
“什么时候走?”
“后天早上,卯时,看好了。”
黄越绕着棺材走了一圈。
棺材盖还没上,斜搁在两条长凳旁边,内里铺了一床黄褥子。
他检查了一下材底是不是平整,又蹲下来看棺材底下的地面——不能有坎,不能有积水,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猫狗从底下钻过去。
他让程家老大找了几块砖把棺材下的缝隙给堵严实了:“封钉的人手安排好了没?”
“安排好了,长孙先钉一锤,后面我来。”程家老大说。
“长孙多大了?”
“十九。”
“能行。到时候别让他看钉子,看他爷爷的脸就行。”
程家老大赶紧记下来,黄越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叼在嘴里,没点,开始交代抬棺的事。
棺夫请了八个,都是程家的本家亲戚。
他让程家老大把八个人叫到院子里,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棺材一抬起来就不能落地,不管多重都不能放,路上遇到上坡下坎咬牙也得撑住。
实在撑不住就换人替,但棺材不能离肩,更不能沾地。
“沾了地,地气就跑进去了,老爷子走不安稳。”
八个人都点了头。
“那天还有一件事,棺材出了院子,一路不能回头,送葬的家属回头可以,你们八个抬棺的,脖子以上转都不能转一下。”黄越的声音压得很低。
“棺材往前走,你们往前走。它往山上去,你们往山上去。到了地方我让你们放,你们再放。”
下午三点钟哭丧人到了。
他骑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面旧铜锣和一根缠了红布的锣槌。
也是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黑布褂子,头发拿黑头绳扎着,本名叫孟时,但村里人都叫他孟哥。
孟时把电动车停在黄越的摩托旁边,进院子先跟程家老大打了招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灵堂的布置看了一遍。
他不是来看遗像挂得正不正的——他是在认人。
儿孙、侄孙、外甥,站灵堂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孟时在心里把各人的身份和与亡者的关系先过了一遍。
待会儿哭丧的时候这些都会编进调子里。
“孟时。”黄越从堂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住。
“越哥儿。”孟时看了他一眼:“寿材还行?”
“还行。封钉了我看过了,钉位正。”
孟时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合作了十几年了,送走的人数不过来。
有八十多的老人,有中年人,也送过孩子——那一次孟时破了规矩,在灵前掉了一滴真眼泪,回去大病半个月,差点没挺过来。
黄越后来骂他,他只说自己没忍住。
从那以后他再没破过规矩。
下午四点出殡前的最后一轮哭丧。
孟时站到灵前,清了清嗓子。铜锣敲了一下,余音在堂屋里荡开。
他开始唱起来——数着调子,把程家老爷子的一生从头唱到尾。
哪一年生的,小时候放过几年牛,哪年娶的媳妇,生了几个孩子,几个考上高中,几个出了省打工,哪年摔过一次腿,哪年大儿子盖了新房,老爷子在新房门口坐了一天说这辈子值了。
每一段都对应一个年岁,唱的调子一高一低,长音拖着尾音,不长不短,刚好够灵堂里的人想起一件事来。
有人开始抹眼睛了。
孟时的眼睛是干的,他的嗓子很稳,气息从丹田往上推,每个字都落得实在。
他唱到老爷子最后一天喝粥的事——“喝了粥,碗放了,靠在床头眯一觉,梦里有人来接他了”
他的眼皮垂着,嘴角没动。
灵堂里的哭声渐渐起来了,几个女眷跪在蒲团上哭得肩膀发颤。
孟时把铜锣又敲了一下,收了最后一句:“……人间烟火八十九,天上云开又一春。”
然后他退到一边,把铜锣用红布盖上。
黄越站在灵堂门口,抱着胳膊看完这一幕。
他没有鼓掌,抬棺匠不鼓掌,哭丧不落真泪。
——这是‘规矩’。
傍晚的时候亲戚们陆续散了,只剩程家几个至亲留在老宅里洗漱准备守上半夜。
黄越和孟时在厨房里各端了一碗白粥,就着咸菜吃完。
黄越把碗放在灶台上,从工具袋里把封钉的锤子拿出来擦了擦。
孟时靠着灶台喝了口水,两个人没有说话。
“哞——吼!”
这牛叫声凄厉绵长,像被人拽着脖子从喉咙深处往外扯,拉成一条很细很细的线。
声音在村子上空飘过去,飘到祠堂门口的槐树上停了一下。
黄越和孟时同时抬起头,这个‘声音’不对劲!
谁家的牛晚上跑出来了?再说村里现在没人养牛了。
“哞!”第二声牛叫又传过来。
其他人都完全没听见!
门口的亲戚还在打麻将,东风碰红中,一个婶子抓了一张牌喊了声“杠”,几个孩子从祠堂门口跑过去踩着自己的影子笑。
黄越把手上的锤子轻轻搁在灶台上,孟时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在水池边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出了厨房。
祠堂的门大开着。
灵前的长明灯还点着,火苗被晚风吹得晃动。
黄越站在祠堂门口往外看——就看见了一个年轻的道士,坐在一头“白牛”的背上。
白牛很大,比普通的牛还大了好几圈,蹄子踩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下,纹丝不动,眼睛朱红,给人的感觉阴冷森然。
单单被这白牛看着,他们黄越和孟时两个中年人全身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是大凶之物!!
二人对视一眼,手已经摸到了布包里的东西——封棺钉子和哀喜乐器。
白牛背上的人穿一身青灰色道袍,袖口和心口角有几处歪歪扭扭的补丁。
‘他’看着祠堂里面,灰色的眼睛在黑夜中下显得极其诡异。
黄越盯着那个道士,道士也看着他。
然后道士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你们忙你们的”。
他没有开口,没有进门,只是把白牛往槐树那边轻轻拍了一下,白牛退了几步,隐进了槐树的阴影里。
程家老大从堂屋里走过,从大开的祠堂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眼神有疑惑,他看不到道士。
程家媳妇端着一盘供品从厨房出来,从道士和他那头白牛正中间走过去,眼皮都不抬一下,她也看不到。
黄越和孟时深吸一口气,对着这道士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而后都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转身走回灵堂。
他们的脚步比刚才重了一点,脚跟砸在青砖地上的声音自己都听得到。
他们在灵堂里各自忙各自的事,没有停下来讨论。
黄越弯腰检查棺架,孟时把香炉里的香灰往中间拢了拢。
子时,封棺。
抬尸匠黄越挥锤,第一声锤响在祠堂里炸开:“一钉天清地灵——”
他吼号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气势还在。
“砰!”
锤落钉入!
木屑在钉帽边缘翘起。
第二颗钉:“二钉亡者安行——
第三颗,第四颗……七颗钉子钉完,黄越的后背湿透了。
之后,黄越把八位棺夫叫到棺前。
墨斗弹线,校准方向和杠位,一人抱头,一人抬尾,六人分左右,杠子上肩。
黄越压低嗓子喊了一声:“起!”
八个人同时用力,棺材从长凳上升起来。
黄越的右手稳稳地扶在棺头正下方——不为承重,为感重。
肩膀上一沉,他的眉头就松开了。
……分量是对的,没有多出来不该有的东西。
棺材没有晃,黄越退开一步,让棺夫们走了几步感受一下,才点了点头。
“放。”
棺材放回长凳上。
这是起棺的预演,第二天清早才是正式的。
棺夫们散去,黄越把麻绳重新绕好,放进工具箱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孟时站在祠堂门口,红布包着铜锣夹在腋下,看着槐树那边。
黄越也站过去,槐树底下的道士还在。
白牛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道士靠在树干上,灰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
黄越借着月光看了他一眼——比他想的还年轻些。
道士睁开了眼睛,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平视他们。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近距离里看着更淡了。
“……我姓黄,黄越,抬棺的。”黄越说,指了指旁边:“他叫孟时,哭丧的。”
“陆离。”年轻的道士轻笑道:“一个云游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