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意思……这就是‘仙’的直觉吗?”
陆离发现自己不再需要手机导航了。
之前他找人,总还得掏出手机看一眼要找的人是谁,方向在哪,县城之间怎么走,哪条省道能通到下一个镇,山里的岔路口该往左还是往右……
甚至有时候还得抛铜钱,现场算一卦
现在通通用不着了。
陆离走在盘山路的尽头,前面是三条岔路,一条往镇上,一条往山里,一条沿着河走。
他没有犹豫,直接往山那边拐了。
陆离心里有一个很淡的方向感在给他指路,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挂在胸口正中间,哪边扯了一下就往哪边走。
该往哪走能遇到该遇的人,该往哪走能碰到该碰的事,已经不是需要思考的问题了。
纸牛甩了一下尾巴,蹄子踏在山路上,踩出沉闷的咚咚声。
陆离骑在牛背上往前走,林子里的鸟叫得很密,阳光从树冠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道袍上。
他刚刚也不是没想‘飞’,那时候脚下阴风自然托起,把他和纸牛一起从山路上拔起来,越过树冠,往山脊上方升。
一开始很轻松,他越过山脊,从一片梯田上方掠过去。
但飞过几公里之后,背上就开始发沉了。
那股“重量”从肩膀上方压下来,每一秒都在加重。
刚过了一个界限,陆离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下去’。
是那个半仙的直觉在给他递话:再飞下去会有麻烦。
他看了看前方,还有几百米才到山脚,想着再撑几百米也不是不行。
“呼!”
又飞了四百米不到,他差点被从天上拍下来。
那股压力突然翻倍,像是天幕上方有一只手掌在往下按。
纸牛的蹄子在空中晃了一下,身体被压得缩小了一圈。
陆离下意识把飞行高度降下来,降到擦着树冠的距离,然后收了风,连人带牛稳稳落在山路上。
纸牛的蹄子在碎石上磕了一下,扬起一小团灰。
他在牛背上坐了片刻,等着背上的重压感慢慢消退——飞行,不能超过某个界限。
哪怕你是半仙,也不行。
于是,哪怕是斩二尸的陆离,也只能老老实实骑牛赶路。
山路沿着山腰盘旋而下,路边长满了野草,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出了一道沟。
纸牛的蹄子稳稳当当地踩着被晒硬的泥路,尾巴一甩一甩,把追着飞的一只牛虻赶开。
一只麻雀从枝头飞下来,落在纸牛角上,歪着头看了看陆离,叽了一声。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只蚊子正趴着,口器怎么也扎不透他的皮肤。
蚊子……?
他盯着那只蚊子看了两眼,心中有点微妙。
自己鬼气傍身之后,就没有蚊虫敢近身。
不这些小东西对危险的直觉很敏锐,现在蚊子居然落在他手上吸他的血?
这说明他的气息收敛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连蚊子的直觉都失灵了。
虫子感觉不到,鸟也感觉不到。
陆离啧了一声,没有拍死它。
他轻轻把一缕鬼气从纸牛体内引出来。
“哞!”
纸牛的角上冒出一点黑色的森然鬼气,那只停在牛角上的麻雀炸了毛,尖叫一声,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笔直地蹿上树冠。
蚊子在飞离他皮肤的时候有几只直接掉了下去,翅膀还在扇,但身体已经僵成了小颗粒。
路边的草丛里忽然一阵簌簌声,蚂蚱从草尖上跳开,蜈蚣从石缝里缩回去,树上一只知了叫到一半哑了嗓子。
整片山林,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
陆离满意地点了点头。
纸牛把耳朵扇了一下,继续往林子外面走。
翻过一个山坳之后,那个方向感忽然扯了一下。
陆离顺着感觉看过去,目光越过几片梯田和一道水渠,落在一条村道尽头。
路边草丛里有几张白纸钱,被风吹得零零散散地贴在草茎上。
再远一点,村口有座祠堂,门开着,里面透出白灯笼的光。
有人在办白事。
祠堂门匾上写着“程氏宗祠”。
院坝里支着几张麻将桌,守夜的人围着打牌,几个孩子在桌子腿之间钻来钻去。
锣鼓和唢呐还没响,哭声也没响,吊唁的人三三两两边嗑瓜子边聊。
纸牛走到祠堂大门口就停住了。
“——哞!”
纸牛吼了一声,那因为白事而聚集起来的薄薄一层阴气,被牛吼声震得碎成了细雾,然后化在风里。
院坝里的人们没听到牛叫,他们只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凉风从门口灌进来,有个婶子缩了缩脖子说了一句“这风真冷”。
陆离的目光越过祠堂的门槛,落在里面。
棺材停在正堂,一个中年人正站在棺材旁边,手按着棺盖,检查架棺材的长凳。
祠堂里还有一个哭丧师傅,正在供桌前调嗓子——两个人身上都有一层死气。
活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们能看见。
常年送亡人上路的人,眼睛比普通人干净一点,或者说,比普通人脏一点——脏到能看见不该看的。
陆离的灰眼睛扫过他们的脸,看着那浓郁到极点的死气,心中暗道:横死之相。
但也就那样,他平静对这两个发现自己的中年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然后他从牛背上翻下来,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直到后半夜,那两个中年人从程家院门口出来,顿了一下脚步,然后朝他走过来。
两个中年人自我介绍完之后,陆离轻笑一声:“我叫陆离,一个云游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