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
何家。
院子里,何大清正红光满面地数着手里的一沓大团结,每一张都捻得啪啪作响。
他那张本该“病入膏肓”的脸上,此刻洋溢着的是贪婪而满足的笑容。
旁边,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正亲热地给他捶着背,眼神时不时瞟向那沓钱,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屋里,何雨水低着头,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搅着衣角,不敢看院子里的场景。
“爸,这钱……真是哥自愿给的?”她小声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何大清头也不抬,唾沫星子横飞。
“什么叫自愿给的?他当儿子的,老子病了,他拿钱出来天经地义!再说了,这傻小子在京城当大厨,有的是钱!这点钱算什么?毛毛雨!”
那女人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尖锐。
“就是!雨水啊,你就是心太软。你哥那脾气,你不这么说,他能乖乖把钱掏出来?你爸这身体,以后可都得靠着你哥养活呢!这只是个开始!”
何雨水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不是病。
这是一场骗局。
一场由她亲爹,后妈,还有她自己,联手为她那个傻哥哥设下的骗局。
信是她写的,谎是她撒的。
可当傻柱真的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将那厚厚一叠钱塞到父亲手里,叮嘱他好好看病时,何雨水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不敢看哥哥那张焦急而真诚的脸。
而此刻,院门外,傻柱就那么站着。
他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石像,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然后又在下一秒轰然沸腾!
院子里那刺耳的笑声,那炫耀般的数钱声,那无耻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骗局!
一切都是骗局!
什么病重?什么需要手术?
全是假的!
他那个好爹,活蹦乱跳,精神头比谁都足!
他那个好妹妹,明明知道真相,却伙同外人一起来骗他!
一股腥甜的血气直冲脑门,傻柱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愤怒!
无边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胸中爆发,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浑身的肌肉都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绷紧,虬结。
他想一脚踹开这扇门,冲进去,指着何大清的鼻子问他,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他想抓住何雨水的肩膀,狠狠地摇晃她,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那五百块钱!
那不是普通的五百块!
那是他跪在那个妖怪面前,舍弃了所有尊严,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才换来的!
那是他的买命钱!
可现在,这笔钱,成了他最亲的人眼里的笑话!
傻柱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
他只需要一步,只要抬起脚,就能将这扇虚掩的门彻底踹飞!
然而,就在他即将抬脚的那一瞬间。
一张年轻而平静的脸,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张脸的主人,正悠闲地坐在四合院的葡萄藤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神淡漠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蚂蚁。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记住,你现在是我的狗。”
“狗,在没有主人命令的时候,是不能乱咬人的。”
轰!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是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从头到脚将傻柱浇了个透心凉!
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在这句话面前,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抗拒的冰冷恐惧。
他想起了许大茂的下场。
想起了那些所有敢于违逆那个妖怪的人,最终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愿当您最听话的一条狗”。
违背命令的下场是什么?
傻柱不敢想。
他甚至连想象的勇气都没有。
那股刚刚还让他想要毁灭一切的力量,瞬间从他的四肢百骸中抽离。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
不能冲动。
绝对不能!
他现在不是何雨柱,他只是一条狗。
狗的一切行动,都必须听从主人的指令!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对!
打电话!
这是先生给他的另一条指令!
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傻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逃离了这个让他感到恶心和绝望的地方。
他需要一个电话。
他必须立刻联系上他的主人!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黄昏的街道上狂奔,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一个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的念头——找到电话,联系先生!
终于,在街角,他看到了一个挂着“邮电”牌子的小楼。
他几乎是扑了进去。
在营业员怪异的目光中,他颤抖着手,报出了那个他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你好,这里是九十五号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硬、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
是楚河!
傻柱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握着话筒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我是何雨柱。”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等着。”
两个字,如同命令。
然后就是一片死寂。
傻柱屏住呼吸,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话筒上。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十分钟。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一个平静到近乎懒散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说。”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却像是一道圣旨,让傻柱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同时又涌起更深的敬畏。
是先生!
是那个妖怪的声音!
“先生!”傻柱的腿一软,靠在了电话亭的玻璃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先生!我……我到保定了!我爹他……他们……他们是骗我的!钱……钱他们拿走了!他们合起伙来骗我!”
他语无伦次地,将刚才看到的一幕,将自己内心的屈辱和愤怒,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说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审判。
他不知道先生会怎么看他这个蠢货。
是会嘲笑他,还是会惩罚他?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傻柱感到恐惧。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放弃的时候,林东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
“钱,不是在火车上被偷了吗?”
傻柱愣住了。
什么意思?
先生在说什么?
“先生,我……”
“我问你,”林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钱,是不是在火车上,被一个贼偷了,然后我的手下,帮你拿了回来?”
轰隆!
傻柱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火车上的那一幕!
那个自导自演的“英雄救美”!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下马威,那是一场戏!一个已经为他准备好的剧本!
先生早就料到了一切?
这个念头让傻柱浑身冰冷,从头皮麻到脚底!
“是!是!先生!”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钱是在火车上被偷了!是楚河先生帮我拿回来的!”
“很好。”林东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既然是这样,你的家人,怎么会拿到钱?”
傻柱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他跟不上先生的思路。
“我……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林东淡淡道,“你现在听好,我只说一遍。”
“是!先生!您说!”傻柱立刻挺直了腰板,在狭小的电话亭里站得笔直,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第一,回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你父亲病得很重,需要钱治病。”
“第二,把那五百块钱,亲手交给你父亲。告诉他,这是你孝敬他的。让他好好治病。”
“第三,明天,找个借口,说你还要回京城上班,不能久留。然后,离开保定,回京城来。”
一连串的指令,让傻柱彻底懵了。
回去?
把钱给他们?
就这么算了?
这……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心中的憋屈和不甘,让他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颤抖着问出了那个问题。
“先生……为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傻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完了。
他竟然敢质疑先生的决定。
就在傻柱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时,林东那带着一丝玩味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一条好狗,是不需要问为什么的。”
“它只需要执行命令。”
“你,是条好狗吗?何雨柱?”
最后那个问句,轻飘飘的,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傻柱的灵魂之上。
是与不是。
生与死。
傻柱浑身剧烈地一颤。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被碾得粉碎。
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和服从。
他对着话筒,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回答。
“是……先生。我是一条好狗。”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傻柱握着冰冷的话筒,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到茫然,最后,化为一片彻底的麻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那双原本充满憨厚和怒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个刚刚让他逃离的院子走去。
他不再是那个被亲情背叛,怒火中烧的傻儿子。
他现在,是主人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
一把,即将要插进自己亲人身体里的刀。
他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
抬起手。
“咚,咚,咚。”
用一种沉稳而有节奏的力道,敲响了房门。
[d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