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偏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托盘上的粗麻布人偶上。
人偶大约半尺高,针脚粗糙,用的是最廉价的粗麻布,确实像是仓促缝制。人形轮廓勉强可辨,头、躯干、四肢俱全。躯干部分,用暗红色的朱砂(或许是鸡血?)画着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透着一股诡异。心口、腹部、四肢关节处,各插着一根细长的钢针,针尖完全没入布中,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人偶背后,贴着的一小块布料。布料颜色是秋香色,质地是上好的苏锦,边缘有被撕裂的痕迹。这种颜色和料子,在后宫妃嫔中并不少见,但也绝非普通宫女能用。
林峰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一步之外,凝神细看。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人偶的每一个细节。
“这布偶,是何时、何地、由何人发现?”林峰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杜少监翻看了一下手中的记录册,答道:“据永和宫呈报,是五日前,由该宫杂役小太监李顺,于刘淑女寝殿后窗外的花圃东南角发现,当时用油布包裹,半埋于土中。发现后即呈报首领太监钱忠,钱忠即刻封存送至内官监。”
“李顺现在何处?”林峰追问,尽管他已知道答案。
杜少监面色不变:“据报,该太监于发现证物次日,不慎失足落井身亡。永和宫已按意外处置。”
“失足落井……”林峰咀嚼着这四个字,不置可否,转而问道,“这背后所贴布料,可曾核查来源?”
“尚未及细查。”杜少监道,“后宫妃嫔、女官众多,类似布料虽非遍地皆是,但也非罕有。需逐一比对,工程浩大,且恐惊扰宫闱。”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布料可能是线索,又强调了追查的难度和敏感性。
林峰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示意揭开第二个托盘。
第二个托盘里是几个小纸包和瓷碟。纸包里是一些灰黑色的香灰,以及几片已经干枯蜷曲的花瓣。花瓣呈暗紫色,形态奇特,不似中原常见花卉。瓷碟里则是一些烧剩的符纸碎片,焦黑难辨。
“这些是在布偶旁边发现的?”林峰问。
“正是。与布偶同在一处。”杜少监确认。
“太医或懂香料的人,可曾验看过这些香灰和花瓣?”
“太医署派人粗略看过,言此香灰气味奇特,似有异域香料混杂。花瓣则未能辨识,已着录在案,有待查访。”杜少监的回答依旧谨慎官方。
林峰看向“算盘李”李默。李默会意,上前一步,先是对杜少监行了一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鼻子凑近香灰和花瓣(但不触碰),仔细嗅闻、观察。他甚至还从怀中取出一个单片水晶磨制的简易放大镜(林峰根据现代知识让他找匠人试制的),对着花瓣细细查看。
杜少监和那理刑百户对李默手中的“稀奇玩意儿”投来一瞥,但没说什么。
片刻后,李默退回林峰身边,低声道:“大人,香灰中除了寻常的檀香、柏香基底,确实混杂着一股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异香,属下从未闻过。这花瓣……形态诡异,肉质厚干,脉络呈暗紫色,隐约有细小斑点,也绝非京师附近乃至中原花卉。倒像是……医书中记载过的,岭南或滇南某些深山特有的毒花,但需比对图鉴才能确定。”
林峰心中一动。异域香料?毒花?这与“鬼影子”之前提到的“西域迷幻花”似乎能对上,但地域又指向南方。是信息有误,还是故意混淆?
第三个托盘里是景阳宫发现的证物:主要是更多的符纸碎片(同样烧过),以及一些类似的、但成分可能略有不同的香灰,还有一小撮像是头发的东西(被剪断的)。
杜少监解释道:“这些是在王选侍寝宫附近排水沟石缝中发现,分散藏匿。”
所有证物看完,林峰沉默了片刻。从表面看,这些证物确实构成了一幅“厌胜”场景:针对特定目标(人偶)、使用邪术符号和针刑、借助特殊香料和“毒花”增强效力(或作为媒介)、焚烧符咒。加上刘淑女、王选侍的诡异症状,以及她们与翊坤宫曾有过的小冲突,一个针对萧贵妃的“巫蛊构陷案”似乎呼之欲出。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按照某种剧本精心排演出来的。
“杜少监,这些证物,自送入内官监后,可曾有人动过?或者,除了太医署粗略查看,还有其他人接触过吗?”林峰忽然问道。
杜少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林千户此言何意?内官监接收证物,皆有严格规程,登记造册,专人看管。除今日为配合千户查案取出,绝无他人擅自触碰。太医署查验,也是在监官陪同下进行。”
“林某并非怀疑内官监规程。”林峰语气平和,“只是此案关系重大,证物是关键,林某必须确认其从发现到此刻的每一个环节都清晰无误,以免日后结案时产生疑议。杜少监可否提供接收、保管、查验的详细记录,容林某抄录一份,以便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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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监看了旁边的理刑百户一眼,见对方微微点头,才道:“记录自然是有。千户若要抄录,咱家可命人誊写一份,稍后送至北镇抚司。”
“有劳。”林峰拱手致谢,不再看那些证物,转而道,“杜少监,林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虽然未能亲临病区,但不知可否通过内官监,向负责诊治刘淑女、王选侍的太医,询问几个关于病症细节的问题?这或许有助于判断症状是否与这些‘证物’有关联。”
杜少监面露难色:“这……太医署自有规矩,且陛下有旨,此事需谨慎,不得妄言。恐怕……”
“林某明白。”林峰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上面列了几个非常具体的技术性问题,比如发病的准确时间规律、体温变化区间、瞳孔有无异常、胡言乱语的具体内容片段、皮肤黑纹的形态及变化等。“可否请杜少监代为转交?太医若能解答一二,对查案必有裨益。若实在不便,也就算了。”
杜少监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见问题确实专业且紧扣病症,不涉及任何人事纠葛,脸色稍霁:“咱家尽力代为转达,但太医是否回复,咱家不能保证。”
“如此,林某先行谢过。”林峰再次道谢。他今天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亲眼看到了“证据”,确认了其存在和基本形态;提出了查看流转记录和询问太医的请求,在程序上留下了自己积极调查的痕迹;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观察杜少监和那理刑百户的反应,以及“算盘李”的初步判断,对证物的“真实性”产生了更深的怀疑——那布偶太新、太刻意,香灰和花瓣的来源指向模糊但有意引导向“异域”、“毒性”。
离开内官监,走出皇城,重新呼吸到宫外相对自由的空气,王铁柱忍不住低声道:“大人,那些东西,看着就邪性!但那布偶,我怎么觉得……有点假?”
“算盘李”也道:“大人,属下虽未触碰,但仔细观察,那粗麻布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针脚虽粗糙,但缝制手法却稳定,不像是慌乱中所为。尤其是背后贴的那块苏锦,边缘撕裂痕迹整齐,像是用剪刀或利器小心裁下,而非慌乱中撕扯。还有那些香灰,混合均匀,不像是随意洒落或焚烧残留。”
林峰颔首:“你们观察得都很仔细。这正是问题所在。一个心怀恐惧、秘密施行厌胜的人,会如此‘从容’地准备这些‘道具’吗?尤其是那块布料,若真是从目标衣物上偷偷剪下,为何不选择更隐蔽的里衬或边角,而是颜色相对显眼的秋香色苏锦?这更像是为了让人‘容易辨认’而特意准备的。”
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是说,这些证物,全是伪造的?那两位娘娘的病……”
“病可能是真的,但病因未必是巫蛊。”林峰眼神深邃,“‘算盘李’,回去后,你立刻根据记忆,将那花瓣的详细形态画下来,然后动用所有关系,去查这是什么花,产自何处,有何特性,尤其是有无致幻、毒害或引人产生类似症状的作用。同时,想办法找信得过的老药师或番商,辨认那香灰中的异域成分。”
“是!”李默应道。
“王铁柱,你继续带人暗中查访香料、药材的异常流动,范围可以扩大到京城周边的州县。重点查近期是否有生面孔大量采购特殊物品。”林峰继续吩咐,“另外,加派人手,注意我们丙辰所周围,以及我府邸、柳姑娘居所附近的动静。纪纲让我看了‘证据’,下一步,恐怕就是要逼我‘做出选择’了。”
“是,大人!”王铁柱凛然应命。
回到丙辰所,林峰刚进廨房,就看到柳红袖略显焦急地等在那里。
“林郎,你回来了。宫里……没为难你吧?”
“没有,只是看了些东西。”林峰简单说了内官监所见,“你那边整理得如何?”
柳红袖递过一叠纸:“这是我根据师门记载和江湖传闻整理的,关于西南苗疆蛊毒、南洋降头术、西域迷幻药的一些症状描述和常见媒介。其中提到几种致幻植物的症状,与刘淑女她们的情况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吻合。另外,我还查到,前朝宫内确实发生过利用曼陀罗花粉致幻构陷的事件,与李默找到的记录相符。”
林峰接过仔细翻阅,脑中飞速比对。症状的相似性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猜测——药物致幻,而非鬼神作祟。但具体是哪种药物,如何投递,是谁投递,依然是谜。
“做得好,红袖。这些资料很重要。”林峰赞赏道。
就在这时,“鬼影子”再次如同幽灵般闪现,这次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怒。
“大人!出事了!”他声音急促,“我们安排在太医署附近试图接触知情者的暗桩,一个时辰前被东厂的人以‘形迹可疑’为由抓走了!我们的人试图营救,却被早有埋伏的东厂番子冲散,折了两个兄弟!现在东厂正在全城搜捕‘同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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