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地上碎纸打着旋。顾轩站在坍塌的走廊尽头，手机还贴在耳边，调度中心的声音刚落下“命令已传达”，他却没动。

    

    C-7孤儿院旧址。

    

    这个名字像一根锈钉子，扎进脑子深处。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口的檀木珠，指尖一粒粒滑过，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不是因为累，是记忆在回涌——那堵红砖墙、铁门上的锈斑、孩子们挤在门口看烟花的夜晚……还有院长的声音：“谁找到炸弹，谁就能吃糖。”

    

    可从来没人真能找到。

    

    他猛地睁眼，呼吸一顿。

    

    假弹永远放在大厅中央，滴答作响，所有人都扑过去。真弹呢？藏在他住的那间宿舍床底，离地三十公分，紧挨着暖气管。那次他听见声音不对，趴下去听，被院长拎出来抽了一皮带，关了三天禁闭。

    

    “她知道我会回来。”他低声说，不是对谁讲，是对自己确认。

    

    电话突然响了。来电显示：周临川。

    

    他接起来，对方还没开口，他就直接说：“别去外围探测点了，去我小时候住的房间，主楼西侧二楼最里面。”

    

    那边沉默两秒。

    

    “你确定？”周临川声音压着火，“排爆组已经在路上，按标准流程排查建筑结构承重区和电力井——”

    

    “这不是标准流程。”顾轩打断，“这是陷阱。她复刻的是当年的游戏规则。显眼的地方放线索，真正要命的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又是一顿。

    

    然后引擎轰鸣炸响，像是有人一脚踹飞了空油桶。周临川挂了电话，车已经调头。

    

    顾轩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踩出回音。废墟外停着一辆黑色SUV，车门敞开，驾驶员位置没人。他知道周临川不会让他开——这人打从三年前卧底回来就信不过任何副驾驶座上的活人。

    

    他钻进后排，车门刚关上，车子就猛地蹿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

    

    车内很静。只有空调风吹着，仪表盘绿光一闪一闪。周临川左手搭在方向盘上，虎口那道烫伤疤在光线变化时格外明显。他一句话不说，油门踩到底，前方道路拉成一条灰线。

    

    顾轩靠在座椅上，闭眼。

    

    画面又来了——七岁那年冬天，他蹲在床底，手电筒光照到一个铁盒，上面贴着“危险勿碰”的标签。他伸手碰了一下，盒子震动，发出“嘀——嘀——”声。他吓得缩手，结果第二天全院集合，院长当众扒了他的裤子，拿藤条抽小腿外侧，说：“好奇心会害死猫，也会炸死小孩。”

    

    后来才知道，那是空盒，连电池都没有。

    

    但那种心跳快到喉咙的感觉，一直留着。

    

    现在也一样。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城市逐渐稀疏，高楼退成背景，路边开始出现荒草地和废弃广告牌。再往前，就是城郊结合部，C-7孤儿院所在的位置。

    

    就在这时，车载广播“啪”地一声跳了频。

    

    所有电台中断，音乐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个女声响起，清晰、平稳，带着点笑意：

    

    “倒计时十分钟，看顾科长如何选择……救一座空楼，还是救一个等着他的孩子？”

    

    顾轩浑身一僵。

    

    画面同步出现在中控屏上——秦霜躺在医院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却睁着，嘴角微微翘起。她穿着病号服，脖子上缠着纱布，但那枚翡翠蝴蝶胸针，依然别在领口。

    

    镜头缓慢推进，她的嘴唇动了动：“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怕黑？特别是……关禁闭的时候？”

    

    屏幕一闪，没了信号。

    

    广播恢复，播放起早间新闻。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比之前更沉。

    

    周临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节奏很稳，像是在数秒。他从后视镜看了顾轩一眼：“她说的那个孩子……是谁？”

    

    顾轩没答。

    

    他不知道。

    

    也不能答。

    

    他只知道，秦霜不会无缘无故提“孩子”。她也不会浪费力气吓唬一个不信的人。她在等反应，在等他慌，在等他乱了阵脚。

    

    可他不能慌。

    

    一旦慌了，就进了她的局。

    

    就像当年一样。

    

    “她复刻的不只是地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是心理节奏。先给你一个看得见的威胁，让你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等你冲过去拆解的时候，真正的定时器早就开始了。”

    

    周临川点点头：“所以你现在信了，真弹就在你那个房间？”

    

    “不是信。”顾轩摇头，“是我经历过。院长当年玩这套，是为了训练我们‘服从’。她让我们习惯忽略直觉，只认表面指令。谁质疑，谁就被罚。谁听话，谁就能多喝一口粥。”

    

    他顿了顿：“秦霜懂这个。她知道我会查监控、会派技术员、会盯着遥控器倒计时。但她也知道，我最怕的不是爆炸，是我小时候那个黑屋子。”

    

    周临川没说话，只是把车速又提了一档。

    

    路两边的树影飞快后退，天光渐亮，照在挡风玻璃上泛出白晕。远处已经能看到一片低矮建筑群，围墙倒塌，大门歪斜，铁门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但锁早就被人剪断了。

    

    C-7孤儿院到了。

    

    车子还没停稳，顾轩就推开车门往下跳。地面坑洼，他踉跄了一下，右手撑住车身才站稳。周临川紧跟着下车，从后备箱抽出一支强光手电和一对防爆手套，顺手递给他一只。

    

    “主楼西侧二楼最里面。”周临川重复了一遍，“你带路。”

    

    顾轩点头，抬腿就往里走。

    

    杂草齐膝，踩上去沙沙响。主楼外墙裂了好几道缝，窗户碎的碎、掉的掉，二楼某扇窗框摇晃着，像随时会砸下来。他们从正门绕到侧面，找到一处勉强能上的楼梯，水泥台阶断裂，露出钢筋。

    

    爬到二楼，走廊尽头有扇门，门板半脱落，挂着半截合页。

    

    那就是他住过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手电光扫过去，屋内积满灰尘，墙皮剥落，一张小铁床翻倒在角落，床头贴着一张泛黄的奖状，写着“卫生标兵 顾轩”。

    

    他记得这张奖状。是唯一一次他没被罚，换来的奖励。

    

    可现在，那张床底下，会不会有个东西，正在倒数？

    

    “我去看看。”周临川说着就要上前。

    

    “别。”顾轩拦住他，“让我来。”

    

    周临川停下，看着他。

    

    他没动，也没退，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串檀木珠。然后弯腰，单膝跪地，慢慢朝床底探手。

    

    灰尘扑簌落下。

    

    他的手指触到一块金属边缘，冰凉，带着棱角。

    

    不是盒子。

    

    更像是某种仪器外壳。

    

    他刚要用力往外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回头一看，那扇半掉的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得合上了。

    

    屋里一下暗了下来。

    

    手电光还在，但照不到门口。

    

    周临川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顾轩盯着那扇门，心跳加快。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没有署名，只有一张图：一间昏暗的屋子，角落摆着婴儿床，床上放着一部老式录音机，指示灯亮着红光。

    

    “这次，你还敢不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