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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刺得凌惊鸿睁不开眼。
她想抬手遮挡，身体却忽然一沉。不是下坠，而是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她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眼前先是一片惨白，接着陷入彻底的黑暗。
耳畔传来低吼，像是野兽在咆哮。那声音从体内响起，顺着脊椎往上爬，脑袋嗡嗡作响。胸口一阵滚烫，如同热铁贴在心口。衣服完好，皮肤无伤，可那股灼热却直往深处钻，让她牙关打颤。
然后，她踩到了什么。
脚下湿黏，像烂泥。空气腥苦刺鼻，吸一口喉咙都发辣。天是暗红色的，云层凝滞不动，风也静止。远处有几座山影，黑黢黢的，轮廓模糊。
她低头看向自己。
衣衫尚在，沾着灰土，袖子上有一道裂口——那是先前在河滩被石头划破的。她记得。可这里并非河滩。她清楚。
前方，九具尸体静静躺着。
装束各异，有的似将士，有的如舞女，还有的像宫婢。全都伏在地上，背脊插着长剑。剑柄朝后，上面刻着一个“玄”字。这个字她见过。昨日周玄夜画符时，写的就是这种笔迹。
她一步步走近。
第一具尸体披着将军披风，长发散落，露出半张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右眼角一颗小痣——和她一模一样。
第二具穿着宫婢服饰，脖颈修长，左手紧攥着半枚铜钱。她认得那枚钱。三年前雨夜，一位老道士曾递给她半枚五铢钱，说能护平安。后来，她在一场大火中遗失了它。
第三具是个女侠，腰间佩刀，背后穿剑而过，直透肺腑。她死时嘴角溢血，双眼闭合，神情竟无悔意。
再往后，舞姬、医女、绣娘……身份不同，结局相同。皆为替人挡剑而亡。每人手中都握着某样物件——玉佩、香囊、信纸残角……全与一人有关。
她脑中混乱。
想逃，双腿却动弹不得。忽然，景象骤变。
火光冲天。她看见自己身着红裙，立于战场之上。马蹄踏过尸骸，敌将挥刀砍向一名少年。少年穿青色短衣，左耳后有一颗黑痣。她冲上前，扑在他身上。刀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倒下时，她只说了两个字：“快走。”
画面消散。
又见雪夜。她在城楼之上。他是守将，正被围攻。箭矢飞来之际，他将她推下城墙。他身中三箭，她替他挡下第四支，箭从肩头穿出。她咳着血笑了笑，未语。
场景再换。
皇宫小巷里。她是刺客，任务是杀他。可当他人出手时，她仍本能地挡了上去。鲜血喷溅在他脸上，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声音颤抖。
一幕接一幕。
她一次次为他赴死，一次比一次平静。最后一次，她在破庙中断气，手抚他的脸，泪落无声：“这一世……我不想再遇见你。”
所有幻象尽数褪去。
她伫立原地，浑身发抖。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透出幽蓝光芒。她看见现实中的自己——躺在黄河岸边，面色苍白，唇色发青。周玄夜跪在一旁，掐着她的人中，一手按住她的腕脉，不断呼唤她的名字。
现实与幻境交织难分。
她终于明白：她尚未死去，却已踏入轮回。此刻，正是第十次。
“为什么？”她低声呢喃，“为什么总是我？”
无人回应。
风停了。天空裂开一道缝隙，有什么正在注视她。那目光冰冷而古老，不似人类。那是命运本身。
她想呼喊，却发不出声。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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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稳，熟悉。她不必回头便知是谁。
周玄夜来了。
他并非自行走入，而是被拉进来的。额角带血，呼吸急促，左手仍维持着触碰她手腕的姿态。他进入的瞬间，撞碎了一片影子——那是第九世她死去的画面。
他扫视四周的尸体，眼神骤然一变。
“谁让你看这些？”他声音低哑，“是谁做的？”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地上那句“我不想再遇见你”的余音缓缓消散。
“你说……如果我每一世都是为了救你而死，那你还要我留在你身边吗？”她的声音极轻，如同风吹灰烬。
周玄夜猛地抓住她的双肩，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听着！”他厉声喝道，“这不是真的！这些都是假的！你明白吗？全是假的！”
她抬起头望向他。
眼眶泛红，却没有流泪。目光中有东西碎裂，又似刚刚苏醒。
“可我感受到了。”她说，“每一次死亡，我都记得。痛是真的，血是真的，看着你活着离开的感觉……也是真的。”
周玄夜喉头微动。
他松开一只手，粗粝地擦去她脸上的冷汗，动作生硬，却带着小心翼翼。另一只手仍牢牢扣住她的手臂，仿佛怕她消失不见。
“就算真是九世轮回，”他低声道，“那也只说明一件事——你还活着，站在这里，还能问我问题。这就够了。”
话音刚落，大地猛然震颤。
那些尸体开始移动。并非复活，而是化作黑烟腾起，汇聚成柱，直冲天际。苍穹撕裂，龙吟炸响，比之前更近、更响，仿佛贴着耳膜刮过。
他们脚下的土地塌陷。
下坠之中，却无失重之感，仿佛被某种力量托扶着。四周景物飞速旋转——荒原、尸体、断剑、回忆……尽数搅乱，凝成一条幽深通道。
周玄夜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别松手。”他说，“无论发生什么，别松手。”
她点头，手指深深抠进他手臂的伤口。他眉头一皱，却没有推开。
通道尽头，有一点光。
不大，也不亮，像深夜漏进屋的一缕月光。但他们正朝着那一点光而去。
她最后回望一眼身后的黑暗，轻声问：“如果第十世，我还是为你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周玄夜没有回答。
他的脸在光影交错中忽明忽暗，嘴唇紧抿，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们离那点光越来越近。
风停了。
龙吼远去了。
只剩两人的呼吸，在虚空中起伏相依。
光，吞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