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串血迹断断续续,像是行将就木之人最后的挣扎,一直延伸到了崇仁坊裴府那座气派非凡的侧门前。
追风停下脚步,呼吸有些急促。
他眯起眼,目光并未落在血迹上,而是死死盯着侧门那尊石狮子的底座。
那里有一道极新的划痕,石屑翻卷,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衣料纤维。
那是有人借力翻墙时留下的痕迹,刻意得像是怕他看不见。
这是挑衅,也是邀请。
追风咬了咬牙,身形一晃,如同一片落叶般飘过高墙。
落地无声,这是暗卫的基本功。
然而,当他顺着墙根下那更加明显的血迹摸索到假山群时,那猩红的指引却突兀地消失了。
四周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风穿过假山孔洞发出的呜咽声。
不好。
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寒意瞬间爬上脊背,追风没有丝毫犹豫,脚尖猛点地面就要向后暴退。
就在他腾空的刹那,头顶上方的假山缝隙里,忽然抛出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暗器,也不是毒烟,而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圆珠。
“砰!”
圆珠在触地的瞬间炸裂,并没有伤人的冲击波,却爆发出了一团刺眼至极的镁光。
那是察弊司特制的“夜昼”,平日里用来在夜间传递紧急军情,此刻却将原本藏身在阴影中的追风,照得如同戏台上的丑角般纤毫毕现。
“在那边!抓刺客!”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暴喝从回廊尽头传来。
裴府的大管家裴忠显然早有准备,随着他的指令,三十名手持劲弩、身着软甲的私兵如同从地底冒出的恶鬼,瞬间封死了假山周围所有的退路。
追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现在只要开口辩解一句“我是察弊司副使”,明日宰相裴炎就能以此为由,在朝堂上弹劾女帝纵容鹰犬私闯相府,意图行刺重臣。
这顶帽子扣下来,女帝为了平息众怒,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那个疯女人,算准了他不敢开口。
“杀!”裴忠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一挥手,弩箭如蝗虫般扑面而来。
追风被迫拔剑,剑光泼洒如幕,叮叮当当磕飞箭矢,但他不敢恋战,更不敢杀人,只能且战且退,被这群红了眼的私兵死死缠住。
而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厮杀声掩盖下,距假山不足十丈的一处排污渠口,那生满青苔的石板被无声地顶开了一条缝。
惊蛰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从那散发着腐烂臭气的淤泥中爬了出来。
污浊的泥水糊满了她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左肩和胸口的伤口被脏水浸泡,疼得像是被洒了一把盐,但这种剧痛反而让她的大脑处于一种亢奋的清醒中。
这就是灯下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刺客”吸引了,没人会注意到宰相书房后面这条用来排雨水的暗渠。
她像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水鬼,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内院,避开两个行色匆匆的婢女,闪身钻进了那个透着烛光的书房。
屋内檀香袅袅,与她这一身的血腥腐臭格格不入。
惊蛰没有躲藏,她径直走到那张堆满公文的黄花梨木大案前。
她反手从后腰摸出那块象征察弊司最高权力的掌印铁牌,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按向自己左胸那道刚被追风刺出的伤口。
“呃……”她闷哼一声,手指用力挤压,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掌心。
她将沾满热血的铁牌狠狠拍在桌案正中央,随手抄起案上的一方镇纸,“咣”的一声,将铁牌的一角硬生生砸进了木头里。
铁牌入木三分,血水顺着纹路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做完这一切,她才脱力般靠在太师椅旁,手里多了一把不知何时顺来的医用柳叶刀,冰凉的刀锋紧紧贴着自己颈侧的大动脉。
三息之后,书房门被人推开。
裴炎一身常服,手里还捏着一卷书,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
他进门的瞬间,目光扫过桌上那块带血的铁牌,瞳孔骤然一缩,随即看向那个浑身污泥与血水的女人。
“察弊司的掌印使?”裴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这身打扮来见本相,未免太失礼了。”
“裴相若是再晚来一步,看到的就只有这块牌子和一具尸体了。”
惊蛰惨笑一声,手里的刀锋微微下压,在脖颈上割出一道血线,“外面的那个是追风,女帝新提拔的疯狗。我在殿上没死成,陛下不放心,让他来补一刀。”
裴炎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喊杀声。
“你是武曌养的狼,狼回头咬主人,通常是因为肉没给够。”裴炎走到桌前,伸手拨了拨那块铁牌,语气淡淡,“但我这里不是善堂。你要活命,得拿出买命钱。”
惊蛰没有废话。
她喘息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宣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这是洛阳城内,察弊司暗桩的名单。一共三十六人。”
裴炎眼神微动,伸手要去拿,惊蛰手中的刀却忽然一转,直接钉在了那张纸的边缘。
“别急,裴相。”惊蛰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这名单里有真有假。但我可以免费送您一个消息——城西‘醉仙楼’的掌柜,还有永安坊那个卖胭脂的瞎眼婆婆,这两个是死桩。陛下故意留在那儿,就是为了看谁去接触他们,谁接触,谁就是反贼。”
裴炎的手顿在半空。那两个点,正是他最近打算派人渗透的地方。
他深深地看了惊蛰一眼,眼底的轻视终于收敛了几分。
这个女人不仅仅是把刀,她懂人心,更懂怎么在两头猛虎中间求生。
“有点意思。”
裴炎收回手,并未去拿那张名单,而是转身走到书架旁的一尊玉瓶前,转动瓶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玉佩上只刻了一个字:显。
这是前废太子李显的私印。
“既然你已经被逼到了绝路,那本相就给你指条明路。”裴炎将玉佩扔给惊蛰,“拿着它,去城郊三十里的废弃驿站。那里有人接应你。至于你是真投诚还是假演戏,到了那儿,自然见分晓。”
惊蛰伸手接住玉佩。
入手的触感温润,但就在指腹划过玉佩边缘时,一股极其细微的刺痛感传来。
她低下头,借着烛光迅速扫了一眼。
只见那玉佩原本圆润的边缘,竟然被打磨出了一圈细如绒毛的倒钩。
这种工艺极为阴毒,只要佩戴者将其挂在腰间或揣入怀中,倒钩就会死死挂住衣物纤维,甚至嵌入皮肉,一旦发生打斗,这玉佩根本扯不下来,只会成为铁证如山的“罪证”。
这是栽赃用的。
只要她带着这块玉佩出现在任何有禁军的地方,哪怕她一句话不说,这也足以证明她是李显的死党,是在为废太子招兵买马。
裴炎根本没信她。
他是在用这块玉佩,把她变成一颗随时可以引爆去炸死李显余党的“人肉炸弹”。
“多谢裴相……救命之恩。”
惊蛰紧紧攥住那枚带刺的玉佩,掌心被扎出了血,脸上却露出了感激涕零的神色。
她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朝着裴炎深深一拜,随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撞开窗棂,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裴炎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此时,外面的打斗声已经渐渐平息。
追风终究没敢杀人,负伤突围而去。
惊蛰在屋檐上飞奔,冷风灌进湿透的衣衫,冻得她骨头生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染血的玉佩,眼底那装出来的感激瞬间化为一片死寂的寒意。
饵吞了,钩咬了。
接下来,就看谁才是那条最后收网的鱼。
城郊的废弃驿站就在三十里外,那里如同一张张开的巨口,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惊蛰将玉佩揣进怀里,倒钩刺破了里衣,扎进皮肤,那细密的疼痛随着每一次心跳,清晰地传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