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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2章 弃子与棋盘的对撞
    城郊三十里的这处废弃驿站,早已烂成了一具枯骨。

    半扇门板在夜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门框,像是在给即将到来的杀戮鼓掌。

    惊蛰勒住那匹顺来的劣马,翻身而下。

    脚底刚触碰到杂草丛生的地面,四周原本聒噪的虫鸣瞬间死寂。

    空气里有一股生铁锈蚀的味道,混杂着早已凝固的陈旧血腥气。

    “出来。”

    惊蛰的声音并不大,被夜风扯碎在荒野里。

    她单手按着左胸,那里被裴炎玉佩上的倒钩挂住的皮肉正随着呼吸一跳一跳地疼。

    “啪、啪、啪。”

    沉闷的掌声从驿站坍塌的半截土墙后响起。

    赵衡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布衣,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颚的旧刀疤在月光下狰狞扭动。

    在他身后,数十名手持连弩的汉子如同某种夜行性群居野兽,无声地从阴影里渗了出来。

    “不愧是武曌养的狗,鼻子真灵。”赵衡阴鸷的目光在惊蛰身上那被血水浸透的夜行衣上刮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手中那枚显眼的羊脂玉佩上。

    惊蛰没理会他的嘲讽,扬手将玉佩抛了过去。

    “裴相让我带来的。这是废太子的私印。”

    赵衡抬手接住,却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在脚边的碎石堆里,发出一声脆响。

    “一块破石头,随便找个玉匠半天就能刻出来。”赵衡冷笑,从怀中摸出一颗漆黑的蜡丸,“裴炎那个老狐狸若真想合作,不会只派你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来。想见越王殿下?行,先把这个吃了。”

    惊蛰目光扫过那蜡丸。表皮粗糙,透着一股苦杏仁味。

    “七日断肠散。”赵衡把玩着毒丸,“也是宫里的秘方,你应该不陌生。吃了它,我带你去见殿下。不吃,现在就把你射成筛子。”

    没有任何犹豫。

    惊蛰上前一步,劈手夺过蜡丸,指甲掐破蜡皮,仰头便吞了下去。

    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可闻。

    赵衡眼底的疑虑消退了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残忍的快意。

    然而就在他挥手示意手下放行的瞬间,惊蛰的手极快地动了。

    她并没有扔掉手中那张揉皱的蜡纸,而是反手将其狠狠塞进了左胸那道还在渗血的剑伤里。

    “呃……”她痛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就把额前的碎发打湿了。

    那是特制的油蜡纸,防水且致密。

    她利用这一点,强行将伤口处的血管断层堵死。

    毒素入腹,若血液循环过快,还没见到正主她就会死。

    这种近乎自残的止血方式,是她在必死之局中唯一的赌注。

    “带路。”惊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惨白如鬼。

    赵衡盯着她胸口那团被血染红的蜡纸,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女人对自己太狠,狠得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滚过的人都觉得后颈发凉。

    地牢设在驿站原本用来储冰的深窖里。

    一进去,霉湿气和尿骚味便扑面而来。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被铁链吊在半空,听见脚步声,那人勉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烙铁毁去半边的脸。

    惊蛰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老马”。

    察弊司埋在城南最深的钉子,平日里是个只会算命骗钱的瞎眼老道。

    没想到他也折了。

    赵衡随手从墙上拔出一柄生锈的短刀,扔到惊蛰脚下。

    “这老东西嘴硬得很,说是你们察弊司的人。既然你也是那边过来的,不如送老同僚一程?”赵衡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纳投名状,总得见点红。”

    惊蛰弯腰捡起刀。

    刀柄冰凉,粗糙的木纹磨砺着掌心。

    她走到老马面前。

    老马那只完好的右眼浑浊不堪,在看清惊蛰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他认出了她,所以他在求死。

    “别怪我。”

    惊蛰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她手中的短刀猛地送出,直刺老马的心口。

    “噗。”

    利刃没入躯体。

    老马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双眼暴突,随即软软地垂下了头,再无声息。

    赵衡上前两步,伸手探了探老马的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

    停了。死得透透的。

    “好刀法。”赵衡大笑,拍了拍惊蛰的肩膀,“心口下三分,一刀毙命,连神仙都救不回来。走吧,殿下在里面等你。”

    惊蛰面无表情地拔出刀,在老马的囚服上擦了擦血迹。

    没人看到,在刚才刀尖刺破皮肤的瞬间,她左手的一枚钢针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了老马的“巨阙穴”。

    那是截脉闭气的手法。

    那一刀看似凶险,实则贴着心脏外膜滑过,避开了心室,却配合钢针造成了瞬间的心跳骤停。

    老马还有半个时辰。

    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也看她能不能在一个时辰内把这地窖掀个底朝天。

    地窖深处有一间石室,布置得竟颇为雅致,甚至还焚着龙涎香。

    一袭紫袍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对着墙上的一幅《千里江山图》负手而立。

    “越王殿下。”赵衡恭敬地跪下,“人带到了。裴炎派来的。”

    那男人缓缓转身。

    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阴冷的威压,像是盘踞在阴沟里的毒蛇。

    这便是李贞。大周皇室最后的反骨。

    惊蛰没有跪,她强忍着腹中开始翻腾的绞痛,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布防图——这是她构思好的“裴炎计划”。

    “裴相有言,三日后午时,金吾卫换防……”

    “不必了。”

    李贞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温润,却冷得彻骨。

    他漫不经心地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封信,随手扔到了惊蛰脚边。

    信封上,赫然盖着那枚只有武曌才用的私印——“曌”。

    惊蛰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你进门前一刻钟,宫里送来的。”李贞看着惊蛰,像是在看一只在笼子里不知疲倦奔跑的老鼠,“你的主子信上说,你是她特意放出来的饵。若是杀了你,她便信我有诚意与朝廷‘招安’谈判。”

    空气凝固了。

    惊蛰盯着地上的信。那字迹笔锋锐利,力透纸背,确实是武曌亲笔。

    自己这把刀,还没砍到敌人,就被执刀人先一步折断了送给敌人当礼物?

    不。不对。

    惊蛰猛地抬头,对上李贞那双充满戏谑的眼睛。

    “把她吊起来。”李贞挥了挥手,语气轻蔑,“本王倒要看看,这名震长安的察弊司暗卫,皮是不是也像骨头那么硬。”

    两名壮汉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惊蛰的双臂反剪,用浸过油的麻绳将她高高吊起。

    双脚离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受损的肩膀上,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让惊蛰的视线开始模糊。

    赵衡提着一柄剔骨刀走近,刀锋在她脸上比划着:“这身皮囊倒是不错,若是剥下来做成灯笼,殿下一定喜欢。”

    惊蛰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她在看。

    死死地盯着不远处正端起茶盏的李贞。

    那只手修长白皙,保养得极好。

    此时正捏着青瓷茶盖,轻轻撇去浮沫。

    不对劲。

    李贞是马背上打出来的王爷,早年随太宗征战,善使双锏。

    常年握重兵器的人,虎口和掌心会有厚厚的老茧,指节会因为发力而变得粗大。

    但这只手……

    茧子在右手中指的第一关节侧面。

    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笔茧。

    “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笑声从惊蛰喉咙里滚出,混着血沫,听起来格外渗人。

    赵衡动作一顿,皱眉道:“死到临头,你疯什么?”

    “我笑你们是一群蠢货。”惊蛰费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赵衡,直刺那个端坐的紫袍男人,“连自己的主子是个冒牌货都不知道,还妄想颠覆大周?”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赵衡猛地回头看向李贞:“你说什么?”

    “真正的李贞,虎口有老茧,食指因为早年练箭断过一截。”惊蛰的声音沙哑,语速极快,“而眼前这位‘殿下’,手指修长,只有中指有笔茧。这根本就是个常年伏案的酸儒!你们这群叛党,对着一个替身磕了半年的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住口!”

    那个“李贞”霍然起身,茶盏摔在地上粉碎,脸上那股从容的威仪瞬间崩塌,露出了一丝慌乱的狰狞,“赵衡!杀了她!立刻杀了她!”

    这一瞬间的慌乱,出卖了一切。

    赵衡的身体僵住了,他握着刀的手在颤抖,目光在惊蛰和那个“李贞”之间来回游移。

    若是真的……那他们这半年的筹谋,这拼上身家性命的造反,岂不是个笑话?

    “你……你是假的?”赵衡的声音在发抖。

    就在这人心动摇、满室哗然的瞬间。

    “轰!”

    地窖入口那扇沉重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轰开。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两颗黑乎乎的圆球便滚到了众人脚下。

    “烟遁!”

    不知谁喊了一声。

    下一秒,浓烈的白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炸开,吞没了整个石室。

    混乱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惊蛰只觉得手腕上一凉,吊着她的麻绳被利刃瞬间斩断。

    她整个人失重下坠,却并未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坚实且带有淡淡墨香味的怀抱。

    那人并未说话,单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中的长剑如同狂风骤雨般泼洒而出,在浓烟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走!”

    蒙面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刻意压低了声线。

    惊蛰强撑着最后的一丝清明,跟着那人冲进了地窖深处的一条暗道。

    这条暗道狭窄潮湿,显然是早已废弃的通风口。

    但在看清暗道走向的那一刻,惊蛰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左转三丈,遇分叉口向下,再行十步有一处暗格……

    这路线……这根本不是乱跑。

    这是三日前,她在御书房向武曌汇报工作时,看到武曌在宣纸上随手涂鸦的一幅“迷宫图”。

    当时武曌一边听着她的汇报,一边漫不经心地画着线条,最后在终点处点了一颗朱砂痣。

    那张图的走势,与眼前这条逃生路线严丝合缝。

    惊蛰转头看向身边那个蒙面人。

    虽然遮着脸,但这身法,这如同未卜先知般的路线选择……

    原来如此。

    所谓“弃子”,所谓“毒信”,全都是那个坐在明堂之上的女人布下的局。

    她早就知道李贞是假的,也早就知道这里的地形。

    她把惊蛰扔进来,不仅是为了试探叛军的虚实,更是为了逼出这个隐藏在暗处的“救援者”,或者说……让惊蛰在绝境中,只能顺着她画好的线走。

    这就是皇权。

    这就是武曌。

    惊蛰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那颗七日断肠散的毒劲终于还是上来了,或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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