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矿洞深处,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水滴坠落的声响被无限放大。
“啪嗒。”
冰冷的水珠精准地砸在赵衡的眉心。
早已被剥去外衣、反捆双手的赵衡此刻正呈现一种诡异的痉挛。
他的双眼被惊蛰撕下的黑色衣摆层层蒙住,不仅看不见一丝光亮,连听觉都被这单调重复的水声逐渐吞噬。
惊蛰靠坐在三步开外的岩壁上,借着微弱的磷光调整呼吸。
她没有动刑,只是在赵衡头顶悬了一只破了洞的水囊。
这是现代审讯中的“剥夺感觉”与“水刑”变种——在极度的黑暗与未知的等待中,每一滴水都会像巨锤一样砸碎人的心理防线。
又是一滴。
“我说……我全都说!”赵衡终于崩溃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那是精神即将崩断的前兆,“别让它滴了……求你……”
惊蛰没动,只是冷漠地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硬的肉铺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
左肩的伤口随着咀嚼肌的牵动一跳一跳地疼,这种疼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真正的越王不在驿站。”赵衡剧烈喘息着,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那个替身是用来吸引火力的……真正的殿下早就扮作随行文书,混进了洛阳的迎驾队伍里!他就藏在……藏在负责祭祀礼器的马车队中!”
惊蛰咀嚼的动作一顿。
好一招灯下黑。武曌在查驿站,李贞却想直接在祭天大典上动手。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从左侧传来。
惊蛰甚至没有回头,手中的柳叶刀反手一挥,“铮”的一声,刚好卡住了青鸾即将拉开引信的手腕。
那枚代表着“最高危急”的红色信号弹,被刀锋硬生生逼停在半空。
“你想招来金吾卫?”惊蛰咽下口中那块难以下咽的肉脯,转头看向青鸾,眼神比矿洞里的岩石还冷,“赵衡这副样子交给金吾卫,还没进大牢就会‘暴毙’。你真以为朝廷里那些人希望他活着?”
青鸾脸色铁青,手腕微微颤抖:“这是规矩。暗卫只负责查探,不负责审判。把人交给有司,任务就算完成。”
“那是你们的规矩。”惊蛰猛地发力,手指扣住青鸾的虎口狠狠一折,“咔嚓”一声,那枚信号弹落入她掌心,随即被她单手捏断,火药粉末扑簌簌地洒了一地。
紧接着,冰凉的匕首贴上了青鸾的颈动脉。
“我不信大理寺,不信刑部,更不信所谓的‘有司’。”惊蛰凑近青鸾的耳边,声音低沉得像个疯子,“这世上只有一种交易最稳妥——我提着李贞的人头,去换陛下的圣旨。要么我拿着免死金牌活,要么大家抱着一起死。”
青鸾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女人,第一次在任务中感到了某种无法掌控的恐惧。
这不是同僚,这是一头为了活命可以撕碎一切的野兽。
突然,矿洞入口处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就在里面!烟还没散,冲进去救人!”
是那个替身“李贞”的亲兵卫队。
惊蛰松开青鸾,却并未慌乱。
她迅速扫视四周,目光锁定在头顶那几根早已锈蚀的通风管道上。
这种老式矿井为了防瓦斯,通风口设计得极其狭窄且连通性极强。
她从地上捡起两块铁矿石,猛地向通风管道深处掷去。
“当——当——当——”
铁石撞击管道内壁,回声在狭长的金属管中疯狂折射、放大,听起来就像是里面埋伏了数十个身穿铁甲的伏兵正在拔刀。
洞口的脚步声果然一滞。
“有埋伏!退!先用弓弩压制!”外面的指挥官厉声大喝。
就在这短暂的停滞间隙,惊蛰一把扯下挂在岩壁上的几盏废弃油灯,那是矿工留下的,里面积存的油脂早已变得浑浊黏稠。
她将油灯狠狠砸向洞口堆积如山的煤灰堆,随即抽出火折子,迎风一晃,扔了过去。
“趴下!”
惊蛰按住赵衡的脑袋,将他死死按进积水的低洼处。
“轰——!”
沉寂百年的煤灰在明火的撩拨下瞬间被点燃,狭窄空间内的粉尘爆炸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波。
火焰混杂着黑烟如怒龙般从洞口喷涌而出,将刚要冲进来的叛军瞬间掀翻,惨叫声被爆炸的轰鸣彻底淹没。
“走!”
趁着烟尘蔽日,惊蛰像提死狗一样单手拎起半昏迷的赵衡,另一只手拽住青鸾,如鬼魅般冲出了矿洞。
外面的世界一片混乱。
叛军被那一炸乱了阵脚,战马受惊嘶鸣,四处乱窜。
惊蛰没有选择隐蔽,反而借着夜色与混乱,拖着赵衡直奔驿站后方停靠的那排马车。
“哪一辆?”惊蛰将刀尖送进赵衡的后腰一寸,“不想现在就死,就给我指出来。”
赵衡疼得浑身抽搐,透过黑布的缝隙,颤巍巍地指向最角落的一辆乌木马车:“那……那个挂着‘裴’字灯笼的……那是联络人的车……名册和文书都在夹层里……”
那辆马车通体漆黑,车辕上并未挂官衔牌,只有一个古朴的“裴”字随风摇曳。
裴炎。当朝宰相。
惊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她没有去解马车的缰绳,而是飞身跃上一匹受惊狂奔的无主战马,调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朝着那辆乌木马车直直撞了过去。
“疯子!”青鸾在后面惊呼。
“砰!”
战马裹挟着巨大的动能撞上马车侧轴,木屑横飞,车轮瞬间崩裂。
整辆马车在巨大的惯性下侧翻在地,车厢摔得四分五裂。
惊蛰滚落在地,顾不上满身的擦伤,扑向断裂的车轴。
果然,在一截中空的车轴之中,滚落出一卷被鲜血浸染的羊皮纸。
她颤抖着手展开。
借着远处燃烧的火光,密密麻麻的人名映入眼帘。
那是朝中暗通叛党的官员名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足以诛九族的罪证。
然而,惊蛰的目光却死死定格在羊皮卷的末尾。
那里有一枚鲜红的指印。
指印的边缘有些模糊,显然是按下去的时候用力极重,且……印泥尚未完全干透。
惊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枚指印。
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黏腻感,那是特制的“龙麝印泥”,遇水不化,色泽经年不褪,且带着一股极为特殊的冷香。
这种香气,惊蛰太熟悉了。
那是武曌批阅奏折时,御书房里常年焚烧的味道。
更让惊蛰感到脊背发凉的是那枚指纹的纹路——拇指指腹处有一道极细微的疤痕缺口,那是武曌早年驯马时留下的旧伤,惊蛰曾无数次在女帝递给她密诏时,在那只执掌天下的手上看到过这道痕迹。
这份所谓的“叛党绝密名单”,武曌早就看过了。
甚至……这枚指印就是她在不久前亲手按上去的。
惊蛰猛地抬起头,望向远处夜色中那座灯火通明的行宫。
这哪里是什么清君侧的血书,这分明是女帝早就写好的剧本。
这一夜的杀戮、背叛、逃亡,甚至包括李贞的谋反,都在那个女人的棋盘之上。
她不仅知道谁是叛徒,她甚至在等着这些叛徒把戏演完,好名正言顺地收网。
而自己拼死拼活抢出来的,不过是女帝故意漏给她的一张“入场券”。
“既然陛下想看戏……”
惊蛰缓缓站起身,将那卷带血的羊皮纸死死攥进掌心,任由指甲刺破掌心的皮肉。
她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癫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她转过身,对愣在原地的青鸾露出一个凄厉至极的笑容。
“那就让她看看,这把刀,究竟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