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的金砖墁地凉意透骨,每一步踩下去,靴底浸透的黏稠血浆都会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印下一个暗红的残缺脚印。
惊蛰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周围数百架神臂弩绷紧弓弦时那特有的微弱震颤声。
那些箭头此刻都指着她的脊背,只要高台上的那个女人动一动手指,她就会立刻变成一只插满箭羽的刺猬。
“为什么没死?”
屏风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慵懒,淡漠,听不出喜怒,就像是在问今天御花园的花为什么没开。
惊蛰停下脚步,距离那扇绘着万里江山的泥金屏风仅余十步。
她随手将那卷已经被血水浸透、散发着腥臭味的羊皮纸狠狠掷出。
“啪”的一声脆响,羊皮卷砸在御案之上,滚了几滚,最终摊开在这一室原本好闻的龙涎香气里。
“陛下既然早就写好了剧本,又何必问戏子为何没按词唱?”惊蛰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她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目光死死穿透屏风上那层薄纱,试图看清那个端坐的人影,“这是叛党的名单,还是陛下清洗朝堂的生死簿?”
屏风后的影子动了。
武曌缓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没有穿繁复的朝服,只披了一件宽松的玄色鹤氅,赤足踩在金砖上,那双平日里执掌天下的手此时空无一物,却带着比千军万马更沉重的压迫感。
她走到惊蛰面前,根本不在意那些污血会脏了她的衣摆。
那只戴着赤金护甲的手指挑起惊蛰满是汗水与灰尘的下巴,冰凉的触感让惊蛰滚烫的皮肤激起一层战栗。
“这张纸上,”武曌垂眸瞥了一眼御案上的血书,语气轻描淡写,“有一半人,确实勾结了废太子,该杀。至于剩下的一半……”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他们太干净了,干净到朕找不到理由动刀。所以朕需要把他们放进这张名单里,让你这只疯狗去咬死他们。只有血溅得足够高,那些藏在暗处的狼才会因为闻到血腥味而失去理智,扑上来撕咬。”
惊蛰瞳孔微缩。果然,自己就是那个用来把水搅浑的诱饵。
就在这时,行宫外骤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诛妖后!清君侧!”
那声音如惊雷滚过夜空,连大殿内的烛火都随之剧烈摇曳。
那是裴炎的声音,这位一直隐忍不发的宰相,终于在看到“布防图”和“血书”暴露后,选择了孤注一掷。
这是武曌的局,也是裴炎唯一的生路。
“听,狼来了。”武曌松开手指,转身走向御座,似乎对外面的刀光剑影毫不在意,“你去吧。今夜这行宫大门朕已下令洞开,朕就在这里坐着,看你是能把这张名单杀穿,还是被他们剁碎了喂狗。”
惊蛰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领旨谢恩。
她缓缓把手伸入怀中,掏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焦黑的药丸残渣。
那是她在矿洞里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烈性毒药,剧毒无比,无药可解,唯一的活路是以毒攻毒的特定解药。
在武曌略带诧异的注视下,惊蛰仰头,将那枚毒丸扔进嘴里,甚至没有水送服,生生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毒味瞬间在食道里炸开,像是一团火顺着喉管烧到了胃里。
“若是今晚名单上的人死不绝,”惊蛰擦去嘴角的黑灰,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这解药,臣也不必向陛下讨了。”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武曌看着眼前这个即便身陷绝境也要反咬一口的女子,那双阅尽人心的凤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为罕见的、近乎于欣赏的亮光。
那不是看宠物的眼神,是看同类的眼神。
“好。”
武曌广袖一挥,指尖在御案下的机括上一按。
“咔哒”一声,大殿侧面的兵器架缓缓裂开,露出一柄通体黝黑、无锋无刃的重剑。
那剑身极厚,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把用来砸碎骨头的铁尺。
“以前给你的刀太轻,配不上你现在的杀心。”武曌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拿去。朕就在这看着,你是不是真的敢把命赌在朕的桌子上。”
惊蛰大步上前,单手抓起那柄足有四十斤重的玄铁重剑。
沉重的手感反而让她那颗狂躁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她没有回头,拖着重剑冲出了大殿。
行宫外的广场已是一片修罗场。
裴炎带来的死士混杂着叛变的羽林军,正像黑色的潮水般涌向正殿。
惊蛰冲入人群,却根本不理会那些挥刀砍来的普通兵卒。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锁定了被重兵护在后方的那几个文官——那是名单上那“清白的一半”。
一名手持长枪的校尉咆哮着刺向她的胸口,惊蛰不闪不避,重剑横扫,“砰”的一声闷响,那精铁打造的枪杆竟被生生砸弯,连带着那校尉的胸骨一同碎裂塌陷。
借着这股蛮横的冲力,惊蛰像是一枚黑色的炮弹撞进了文官的队列。
她不需要那些花哨的剑招。
现代刑侦与法医解剖学的知识在她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张人体弱点图。
重剑挥出,不是为了斩首,而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砸向目标的股动脉与脾脏位置。
“噗——”
一名文官惨叫着倒地,他的大腿并没有断,但断裂的股骨瞬间刺破了动脉,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这种伤势必死无疑,却不会立刻断气,伤者的惨嚎和喷溅的血液会制造出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慌。
惊蛰在人群中穿梭,浑身浴血,宛如一尊没有痛觉的杀神。
她避开了所有针对要害的攻击,却任由那些刀剑在自己背上、手臂上划开皮肉,因为她需要这种痛觉来保持清醒。
每一个倒下的名字,都是她在向那个坐在高台上的女人索要活下去的筹码。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惨白的鱼肚白。
喊杀声渐渐平息。金吾卫的大军终于赶到,将残存的叛军围剿殆尽。
广场上尸横遍野,血水顺着汉白玉阶梯一级级流淌,在晨光中红得刺眼。
惊蛰半跪在血泊之中,以那柄卷了刃的重剑拄地,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身上那件暗卫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已经变得稀烂的羊皮名单,反手甩向身后。
那团血纸在此刻寂静的广场上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
大殿的门开了。
武曌依旧赤着足,站在高高的门槛内,俯视着下方这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女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随手丢了下去。
“叮铃。”
瓷瓶滚落在惊蛰脚边的血水里,那是真正能救命的解药。
然而惊蛰没有立刻去捡。
她缓缓抬起那柄重剑,将剑尖对准了自己腰间那块代表着暗卫身份的玄铁铭牌。
“滋——”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柄武曌亲赐的重剑,在那块象征着奴役与服从的铭牌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却深可见骨的“惊”字。
不再是代号,不再是工具。
武曌看着那块被划得面目全非的铭牌,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把刀,终于生出了它自己的刀意。
惊蛰无视了脚边滚落的药瓶,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松开重剑,双手抓住被血水浸透而变得沉重不堪的战袍下摆,猛地用力一撕。
“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