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横亘在银河之中的星空巨人,眼中的红光终于彻底消散。
随之浮现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
但这清明并不代表着善意。
相反,它比之前的疯狂愈发冰冷,高高在上。
就像是一个刚刚睡醒的神祗,正低头俯瞰着脚下的蝼蚁。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
巨人的声音在真空中震荡,没有介质,却直接轰鸣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借用一颗星球的意志,确实让我感到几分……意外。”
它缓缓抬起手。
无数颗沉寂的星球在它掌心汇聚,压缩,坍塌成一个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黑洞。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凡人的意志,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楚玄静静地立于虚空之中。
他身上的衣衫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破碎不堪,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金色的裂纹。
那是肉身承载了过多世界意志后的负荷。
但他没有退。
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大罗星痕剑。
这把由星辰内核打造,陪伴他征战至今的神兵,此刻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
那是斩杀主宰恶念时留下的伤痕。
“老伙计,辛苦了。”
楚玄的手指轻轻抚过剑身。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粗糙。
咔嚓。
一声脆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楚玄双手猛地用力。
崩!
大罗星痕剑,碎了。
这把象征着神州最高战力的神兵,化作了亿万点璀璨的星光,消散在漆黑的宇宙中。
“他在干什么?!”
地面指挥中心,无数人失声惊呼。
在这个决战的关头,自毁兵器?
这无异于自杀!
就连对面的星空巨人,动作也微微一顿,那双巨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楚玄松开手。
任由那些星光粉末从指缝间溜走。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个足以吞噬太阳系的黑洞。
“你说的对。”
楚玄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星域。
“凡人的意志很脆弱。”
“就像这把剑,哪怕用最坚硬的星辰打造,也终有折断的一天。”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虚握。
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在握住一缕风。
“所以,这一剑。”
“这一剑,不借天道、法则与星辰。”
楚玄的目光穿透了亿万公里的距离,落在了身后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上。
此时。
地球正好转到了背对太阳的一面。
夜幕降临。
但在那漆黑的大地上,却并非一片沉寂。
一点微弱的灯光,在东方的某个小山村里亮起。
那是一个早起为孙子做早饭的老人,拉开了厨房的灯绳。
紧接着。
第二点,第三点……
城市的霓虹,乡村的烛火,车流的灯带,港口的探照灯。
无数的光点,在这一刻同时亮起。
万家灯火。
“我只借,这人间烟火。”
楚玄轻声说道。
霎时间!
地球震动了。
这并非地壳运动的震动,是某种更高层面的共鸣。
那一盏盏看似普通的灯火,突然脱离了灯泡,脱离了烛芯,化作了一道道温暖的流光,冲天而起。
它们穿过大气层与黑暗的太空,
向着楚玄的掌心汇聚。
这一幕,美得令人窒息。
就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奔赴一场跨越星河的约定。
每一道流光里,都不仅仅是光。
那光芒里,有深夜加班的父亲看着女儿照片时的微笑,有边防战士在风雪中紧握钢枪的掌温,有产房外年轻丈夫初闻啼哭的泪水,也有一家人除夕围坐举杯的清脆声响。
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这就是人间。
这就是红尘。
星空巨人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它试图后退。
因为它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吞噬法则,在这些微弱的光点面前,竟然失效了。
它能吞噬恒星、黑洞,乃至一切有形的物质和能量。
但它吞噬不了“希望”与“爱”。
无数道流光汇聚在楚玄的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也
没有撕裂空间的锋芒。
光芒散去。
出现在楚玄手中的,是一把剑。
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粗糙的长剑。
剑身并非冰冷的金属,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红色。
就像是老家灶台里跳动的火苗。
楚玄握住了剑柄。
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瞬间填满了他那几近枯竭的经脉。
这并非力量。
这是文明的重量。
这把剑里,承载着七十亿人的悲欢,承载着这颗星球五千年的文明。
很重。
重得连楚玄这位界主,手腕都在微微颤抖。
但他握得很稳。
因为他明白,自己握住的,不仅仅是一把剑。
更是整个世界。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们这些高维生物,永远无法真正占领这里吗?”
楚玄抬起头,眼中的金光尽数敛去。
此刻的他褪去了神性,
像一个为守护家园而拿起锄头的农夫。
朴实。
却不可撼动。
“因为这里有你们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楚玄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虚空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举起了手中的剑。
剑尖直指那不可一世的星空巨人。
“此剑,无名。”
“若非要取个名字……”
楚玄微微一笑,笑容干净纯粹。
“便叫它,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