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中午到的。
哨所所长拿着电报纸，手有点抖，敲响了宋梅生的房门。
“宋副主任，哈尔滨急电。”
宋梅生正在写报告，放下笔。
“念。”
所长清了清嗓子。
“电文如下：一、秋田浩二擅自行动，酿成伤亡，记大过一次，停职反省三日。二、即日起，秋田部全体人员必须绝对服从宋梅生指挥，违令者严惩。三、宋梅生关于‘东部边境可疑迹象’之报告，参谋部已高度关注。特使佐藤中佐将于明日下午抵达牡丹江进行核实。四、调研工作暂停，宋梅生即刻返回牡丹江，准备向特使汇报。鸠山彦。”
念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雯看了看宋梅生。
小林站在门口，也看着宋梅生。
宋梅生接过电报，又看了一遍。
“知道了。”他说，“准备车，下午回牡丹江。”
“是。”所长退出去。
小林关上门。
“宋副主任，”他低声说，“秋田队长那边……”
“我去说。”
宋梅生拿着电报，走到隔壁房间。
秋田躺在床上，胳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看见宋梅生进来，他想坐起来。
“别动。”宋梅生按住他。
“宋副主任，电报……是不是到了？”
“到了。”
“怎么说？”
宋梅生把电报递给他。
秋田用没受伤的手接过，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记大过……停职反省……呵呵，比我预想的轻。”
“鸠山机关长还是护着你的。”宋梅生说。
“护着我？”秋田摇头，“他是给您面子。要不是您在报告里帮我说话，我现在已经被押回哈尔滨上军事法庭了。”
他把电报还给宋梅生。
“宋副主任，谢谢您。”
“不用谢我。”宋梅生说，“要谢，就谢你自己没死。”
秋田看着他。
“您真的不怪我？”
“怪。”宋梅生说，“但我理解。”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
“秋田，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立功，想往上爬，想早点回日本接你母亲。这些都没错。”
秋田眼睛红了。
“但我用错了方法。”
“方法可以改。”宋梅生说，“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秋田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好好养伤。”宋梅生站起来，“下午跟我回牡丹江。”
“是。”
走到门口时，秋田又叫住他。
“宋副主任。”
“嗯？”
“那个特使……佐藤中佐，您认识吗？”
“不认识。”宋梅生说，“但听说过。参谋部的情报参谋，专门负责对苏情报分析。”
“他会为难您吗？”
“会。”宋梅生说，“但没关系，我有准备。”
他关上门。
回到房间，苏雯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秋田怎么样？”她问。
“还行。”宋梅生说，“比我想的坚强。”
“那特使……”
“该来的总会来。”宋梅生说，“假情报已经送到参谋部了，佐藤来核实，正好验证效果。”
他看了看表。
下午两点出发。
还有一个小时。
“小林君。”宋梅生叫来小林。
“在。”
“你去检查车况，加满油。这一路不能再出岔子。”
“是。”
小林出去了。
苏雯坐到宋梅生身边。
“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那个佐藤中佐。”苏雯说，“他既然是情报参谋，肯定很精明。万一他看出破绽……”
“看出就看出。”宋梅生说，“但没那么容易。”
他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里面记录着这次调研的所有“发现”：照片、地图残片、烟头样本的描述……还有他对“苏联侦察队活动轨迹”的分析。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
“你看。”宋梅生指着其中一页，“这是我画的‘侦察队可能路线图’。从老黑山到边境，一共三条路。每条路上，我都标注了‘可疑痕迹’的位置。”
苏雯看了看。
图很详细，连脚印大小、车辙深度都有标注。
“这些……都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宋梅生说，“真地方，假痕迹。就算佐藤派人去查，也只能看到我想让他看的。”
苏雯佩服地看着他。
“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宋梅生合上笔记本，“从接到调研任务那天起，我就开始准备了。”
他把笔记本收好。
“走吧，该出发了。”
车队离开哨所时，秋田坚持要坐第一辆车。
“我是警卫队长，得在前面。”他说。
宋梅生没反对。
三辆车，和来时一样。
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来时，秋田还带着试探和戒备。
现在，他看宋梅生的眼神里，多了感激和服从。
路上，秋田主动开口。
“宋副主任，到了牡丹江，需要我做什么？”
“养伤。”
“我的伤没事……”
“有事。”宋梅生说，“佐藤中佐来了，看见你带伤，会怎么想？会认为我连手下都保护不好，还怎么保护边境？”
秋田不说话了。
“你就在旅馆待着。”宋梅生说，“佐藤那边，我来应付。”
“是。”
车开得很快。
下午五点，到了牡丹江。
还是那家东洋旅馆。
一下车，宋梅生就感觉不对劲。
旅馆门口站着四个宪兵，不是普通士兵，是关东军司令部的直属宪兵。
看见宋梅生，其中一个上前。
“宋梅生副主任？”
“是我。”
“佐藤中佐在等您。请跟我来。”
宋梅生心里一紧。
佐藤已经到了？
比电报说的早了一天。
他看了看秋田和小林。
“你们先回房间。”
“宋副主任……”秋田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
“是。”
宋梅生跟着宪兵上楼。
不是去房间，而是去了旅馆的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官，戴着眼镜，穿着整齐的军装，肩上中佐肩章闪闪发亮。
佐藤中佐。
左边是山本一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右边还有个年轻军官，拿着笔记本，应该是书记官。
“宋桑，请坐。”佐藤开口，声音很温和。
宋梅生坐下。
“佐藤中佐，没想到您来得这么快。”
“军情紧急，耽误不得。”佐藤推了推眼镜，“宋桑，你的报告我看过了。很有意思。”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关于绥芬河-东宁防线潜在风险及应对建议》。
“里面提到，你在五常老黑山一带发现了苏联侦察队活动痕迹。能详细说说吗？”
宋梅生开始讲述。
从车辙印到烟头，从地图残片到指北针，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佐藤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照片呢？”他问。
“在这里。”宋梅生拿出照片。
佐藤一张一张仔细看。
“拍得不错。”他说，“但光线有点暗，有些细节看不清。”
“当时是傍晚，光线不好。”宋梅生说。
“理解。”佐藤放下照片，“宋桑，你觉得，这些苏联侦察队的目的是什么？”
“侦察地形，搜集情报。”宋梅生说，“为可能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可能的军事行动……”佐藤重复了一遍，“你觉得，苏联人会在近期发动进攻吗？”
“不会。”宋梅生说，“但他们会试探。比如小规模渗透，或者边境摩擦。目的是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和防御强度。”
佐藤点点头。
“和我的判断一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宋桑，你知道吗？在你这份报告之前，参谋部内部对边境局势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苏联人忙于欧洲战事，无暇东顾。另一种认为，苏联人迟早会动手。”
他转过身。
“你的报告，让第二种看法占了上风。”
宋梅生心里一喜，但脸上不动声色。
“我只是如实汇报。”
“如实汇报……”佐藤笑了笑，“宋桑，你这份报告，写得太‘完美’了。”
宋梅生心里一紧。
“中佐的意思是……”
“每一个证据都恰到好处，每一个推论都严丝合缝。”佐藤说，“完美得不像是临时发现的，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山本一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宋梅生深吸一口气。
“中佐，我在哈尔滨警察局干了五年，又调到梅机关。写报告，是我的本职工作。如果一份报告写得不好，那才是失职。”
佐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说得好。”
他走回座位。
“宋桑，别紧张。我只是随口一说。”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天，我会去老黑山实地查看。你陪我一起去。”
“是。”
“对了。”佐藤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听说你在黑龙沟，跟土匪赵大山做了笔交易？”
宋梅生看了一眼山本。
山本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宋梅生说，“用三十条枪，换他三个月不闹事。”
“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演习顺利进行。”宋梅生说，“赵大山在这一带活动多年，熟悉地形。如果他在演习期间捣乱，会很麻烦。”
“所以你就给他枪？”佐藤皱眉，“万一他用这些枪对付皇军呢？”
“他不会。”宋梅生说，“三十条枪，对付不了大部队。他拿了枪，只会躲进深山。等演习结束，我再带兵剿了他，把枪拿回来。”
佐藤想了想。
“有点道理。”
他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宋桑，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是。”
宋梅生退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山本说：
“中佐，这个人……”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回到房间，秋田和小林都在等着。
“怎么样？”秋田问。
“明天去老黑山。”宋梅生说，“佐藤要实地查看。”
“他信了吗？”
“半信半疑。”宋梅生说，“但足够了。”
他坐下，倒了杯水。
“山本一郎也在。”
秋田脸色一沉。
“他肯定说了您坏话。”
“随他说。”宋梅生说，“佐藤不傻，不会只听他一面之词。”
他喝完水，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