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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0章 草包问案
    东州市市长办公室。

    午后,阳光正好。

    这是一个难得的、没有会议的下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矩形。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高级墨锭的清香。

    杜铭并未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他站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案前。

    这张书案,是他特意找人定做的,仿的是大明内阁大学士的“公案”。

    案上铺开了一张上好的徽州宣纸。

    他左手虚按,右手持笔。

    那是一支上好的湖州狼毫,笔杆温润,手感沉重。

    他正在练字。

    狼毫在歙砚中饱蘸墨汁,墨色纯黑,光亮如漆。

    笔尖在宣纸上游走。

    顿、挫、提、按。

    写的是“激浊扬清”四个大字。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却又力透纸背。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法度和森严。

    这既是练字,也是养气。

    更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心力。

    这是独属于大明内阁大学士,嘉靖朝的“官场不倒翁”,赵贞吉的“修行”。

    他那颗古老的灵魂,早已看惯了朝堂倾轧、党同伐异。

    什么“马屁诗”风暴,在他看来,不过是“严党”与“清流”之争的现代拙劣翻版。

    严嵩的干儿子们,为了阿谀奉承,写出的“青词”比侯平的打油诗要华丽千百倍。

    那些“清流”,自诩“激浊扬清”,最终也不过是另一场党同伐异的开始。

    他能用一个“阳谋”,借“舆论”这把现代的“刀”,掀翻侯平。

    他就自然料到了,“皇帝”沙立春,必然会发起的疯狂反扑。

    “天子”受辱,必降雷霆。

    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他在嘉靖朝,见过太多比这凶险百倍的场面。

    他曾亲眼目睹,只因一句话说错,昨日还同朝议事的同僚,隔日就被锦衣卫拖出午门,杖毙当场。

    血,染红了白玉阶。

    那种,混杂着龙涎香和血腥气的恐怖,才是真正的“皇威”。

    沙立春的“黑金帝国”,就是这个时代的海东“皇权”。

    杜铭知道,他这一刀,捅得太狠,太准。

    沙立春的反击,也必将是致命的。

    他只是没想到,沙立春派来的“反扑先锋”,会如此的……愚蠢。

    他正在写“清”字的最后一捺。

    笔锋蓄力,即将收尾。

    “砰——!”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门锁发出了凄惨的“哐当”声,猛地撞在墙上。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为之一震。

    阳光下飞舞的尘埃,仿佛都受惊了。

    杜铭持笔的手,稳如磐石。

    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闯进来的,正是省反贪局局长,侯亮。

    他那张因为弟弟侯平倒台、而显得有些憔憔悴和阴沉的脸,此刻却因一种病态的亢奋而涨红。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复仇和“好大喜功”的火焰。

    他身后,紧跟着四名神情肃穆、穿着深色西装的省反贪局工作人员。

    其中两人,手里提着公文包,神色不善。

    另外两人,一人举着专业的摄像机,一人举着录音杆。

    红色的录制灯,瞬间亮起。

    镜头,如同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对准了书案后的杜铭。

    这阵仗,不是“谈话”,不是“了解情况”。

    这是“抓捕”。

    是政治上的“公开处刑”!

    “杜铭同志!”

    侯亮抢在所有人前面,发出了一声蓄谋已久的断喝。

    他几乎是冲到了杜铭的书案前。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在摄像机前,在所有人面前,展现出他,省反贪局局长的“赫赫威严”!

    他要一举,将这个害他家族蒙羞的“罪魁祸首”,彻底击溃!

    他扬起手,将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杜铭的宣纸上。

    “砰!”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拍,用力极猛。

    砚台里的墨汁,都被震得飞溅出来。

    黑色的墨点,洒在了那张即将完成的“激浊扬清”上。

    将那个“清”字,彻底污了。

    “我们是省纪委专案组!”

    侯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几乎是在“咆哮”。

    “我,侯亮!奉省纪委田福钊书记命令!”

    “正式对你,就‘丰昌纺织厂’事件中,涉嫌严重滥用职权、政治勒索等问题,进行立案调查!”

    他特意加重了“政治勒索”四个字。

    这是田书记亲口定下的“罪名”!

    是能一击致命的“重罪”!

    他身后的摄像机,红灯闪烁。

    侯亮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这是他侯亮,人生中最渴望的时刻!

    他弟弟侯平那个蠢货,愚不可及,给家族带来了奇耻大辱。

    而他,侯亮,今天,就要在这里,亲手抓捕一个“正厅级”的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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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用这个“天大的功劳”,洗刷他弟弟的耻辱!

    他要向沙书记证明!

    他侯亮,不是“草包”!他侯亮,才是沙书记最锋利、最忠诚的“刀”!

    只要办成了这件“铁案”,沙书记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这就是他侯亮“好大喜功”的翻身仗!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今晚,在纪委的审讯室里,他要如何“炮制”杜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

    面对侯亮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

    面对那颗,近在咫尺的、冰冷的摄像机镜头。

    杜铭的眼皮,甚至都没有抬一下。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手中的狼毫,稳如泰山。

    那飞溅的墨点,污了纸,却没有污了他的手。

    他只是平静地,在那张已经被“污染”的宣纸上,写完了“清”字的最后一个“捺”。

    那一捺,起笔,顿挫。

    而后,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划破纸面。

    力透纸背,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仿佛,要把纸上所有的“污浊”,都斩尽杀绝。

    写完,他缓缓放下笔。

    将狼毫整齐地搁在笔架上。

    然后,拿起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墨点。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礼序”。

    仿佛眼前这群如狼似虎的纪委干部,不过是闯入他“内阁值房”的几只……聒噪的苍蝇。

    在赵贞吉的宦海生涯中,他见过比这凶险百倍的场面。

    他曾在大朝会上,当着嘉靖皇帝的面,与严嵩的党羽,辩论国策。

    他曾在深夜的值房里,独自面对过,东厂提督那张,涂满白粉、不男不女的笑脸。

    他曾在锦衣卫的诏狱外,听过同僚在里面,发出的凄厉惨嚎。

    那些,才是真正的地狱。

    那些,是混杂着龙涎香、血腥气和阴谋诡计的,无声的“修罗场”。

    眼前的侯亮?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和阿谀奉承,才爬上来的“草包”。

    一个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把“好大喜功”四个字,写在脸上的“弄臣”。

    一个以为声音大,就占理的“蠢货”。

    在杜铭这位大明阁老眼中,此人连当年给严嵩提鞋的“严世蕃”,都远远不如。

    甚至连当他赵贞吉“门下走狗”的资格,都不配。

    “侯局长。”

    杜铭终于开口了。

    他擦完了手,将毛巾整齐叠好。

    他的声音,平静,且冰冷。

    没有一丝波澜。

    “你这么大动静干什么。”

    侯亮一愣。

    他那张涨红的脸,瞬间凝固了。

    他预想了杜铭的震惊。

    预想了杜铭的愤怒。

    预想了杜铭的慌乱辩解。

    甚至,预想了杜铭的色厉内荏。

    他唯独没料到,是这句话。

    “你……你说什么?!”

    侯亮的大脑,宕机了半秒钟。

    随即,一股被“无视”的、更大的愤怒,冲垮了他的理智。

    “杜铭!你看清你的身份!”

    “你现在是‘被调查对象’!你……”

    “我的身份,是东州市市长。是国家的干部。”

    杜铭打断了他。

    他终于抬起眼。

    那双深邃得,仿佛蕴藏着百年风霜的眸子,第一次,平静地、直视着侯亮。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近乎怜悯的“审视”。

    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倒是你,侯局长。你,是什么身份?”

    杜铭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刚才说,你是奉田福钊书记的命令,来查我?”

    “你,一个‘反贪局’局长。跑来查我的‘滥用职权’案?”

    杜铭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讥讽。

    “侯亮,你连《监察法》都没读过吗?”

    “《监察法》第三条,监察委员会依照本法和有关法律规定,履行‘监督、调查、处置’三项职权。”

    “而你,侯亮,你所在的‘反贪局’,是检察院系统下,负责侦查‘贪污贿赂’犯罪的机构。在监察体制改革后,你的职能,早已被整合、划转。”

    “就算在省纪委监委内部,‘滥用职权’,也归‘纪检监察室’管辖。”

    “你一个反贪局长,跑到这里来,查‘滥用职权’?”

    “你这是在‘越权办案’。”

    “我……我这是联合办案!”

    侯亮被戳到了痛处。

    他当然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他是“官”,他是来“抓人”的!

    他脸涨得更红,色厉内荏地吼道:“田书记授权给我……”

    “授权?”

    杜铭笑了。

    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

    大明朝的“部院之争”,六部之间的“职权”划分,内阁与“司礼监”的“票拟”与“批红”之争……

    玩的就是“程序”和“名分”!

    这是文官集团,对抗“皇权”和“阉党”的,唯一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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