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府三军抵达拒夷关时,正值凉戎发起第一波攻城。
城墙下乌泱泱一片,凉戎铁骑如潮水般涌来,烈马踏碎了积雪,掀起漫天白雾。喊杀声震天,箭矢如雨,密密麻麻钉在城墙上。
萧衍勒马于关前,目光越过城墙,落在远处那面绣着狼头的大纛上。
郝连雄就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沉声开口,声音传遍三军:“徐如狗!”
徐如狗催马而出,阴鸷的脸上还挂着些许笑意:“末将在。”
“率神策军左营出关,杀到他们退兵为止。”
徐如狗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兴奋。
“得令!”
他拨转马头,手中大斧朝前一指,“神策军左营,随我出关,杀!”
一万五千骑应声而动,关门大开,铁骑如洪流般涌出。
徐如狗冲在最前头。
他打起仗来不要命,这是天策府人尽皆知的事,毕竟“冥钺”这称号不是白来的。每逢战事,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最后一个退回来,他身上的伤疤已经多到数不清了,可徐如狗从不在乎。
因为他也不需要在乎。
他身后的神策军,不只是他的兵,更像是一座为他而设的阵法。
那些将士的气机与他相连,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令他的真气不会枯竭,力气也越打越足。
他冲进凉戎阵中,大斧横扫,三名凉戎骑兵应声落马。
他继续往前冲去,势如破竹,一斧下去便带走一大片性命。凉戎兵们围上来,被他杀退后,又涌上一批,又被杀退。
他气机越来越盛,斧势越来越猛。
这是他一个人的战场。
而在另一边,郑丛龙也率领剩下的一万五千铁骑出城。
他的打法完全不同。
既没有像徐如狗那样冲在最前头,也没有一个人杀得血流成河。
他只是骑马走在阵中,手里那柄木枪已经换成白玉银枪,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身后的骑兵排成了三角阵。
这阵型看着简单,实则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前锋、两翼、后卫,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职责。无论凉戎从哪个方向冲过来,都会被阵中某一部分截住,随即被其余部分迅速围杀。
郑丛龙带着这支骑兵,如过无人之境,在凉戎大军里来回穿梭。
所过之处,凉戎兵成片倒下,三角军阵如一柄烧红的利刃,精准地切进敌阵,势不可挡。
半个时辰后,凉戎终于鸣金退兵。
第一波攻城,被击退了。
徐如狗骑马回城,浑身浴血,这些血有他自己的,但更多的是凉戎的,他的脸上还挂着笑,笑得很满足,显然是过够了瘾。
郑丛龙比他回来得更早,他骑在马上,枪上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有。麾下兵马整齐如初,像根本没打过仗一样,只是出城跑了一趟。
两人在城门口遇上。
徐如狗看了郑丛龙一眼,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
郑从龙同样没有开口。
两人擦肩而过。
关上,风卷着雪沫打在城墙上,沙沙作响。
萧衍并未露面。
冯诸站在城门口,面前是那些被强征来的世家子弟和江湖客。
一共五十七人,挤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寂静无声。
穿锦衣的世家公子们,衣袍上沾了雪沫,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惊惶。背刀的江湖人三三两两聚着,眼神四处巡弋,像在估摸什么。几个读书人面如土色,嘴唇发白,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他们互相看着,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冯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声音粗犷,又带着几分戏谑:“公爷有令,你们这些人,自成一军。”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
那儿正堆着一摞盔甲,看着是刚从库里翻出来的,新旧不一,有的上面还落着灰。
“一人一套,穿上。跟着大军出城,去杀凉戎蛮子去!”
话音落下,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
“让我们自己去打?”
“我们连阵型都不会,怎么打?”
一个穿着锦衣的年轻人站出来,涨红着脸道:“冯将军,我等皆不懂行伍打仗,让我们这些人凑在一起,不是送死吗?”
旁边立刻有人响应:
“对啊!让我们分到各支精锐里不行吗?”
“我们修为又不差,跟着精锐一起,至少能出力!”
“这样硬凑在一起,没人指挥,出城就是送死!”
他们说得不错。
与凉戎的战斗绝非儿戏,那些蛮子凶狠蛮横,骑术精湛,箭法精准。若没有精通排兵布阵的人指挥,就凭他们这帮临时凑起来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全军覆没。
他们修为或许比天策府多数将士高出一截,但在这种规模的战斗中,修为高并没有什么用。最要紧的是配合,是默契,是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该往左的时候绝不往右。
可这些,他们都没有。
冯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划过,嘴角慢慢扯开,那笑容中带着明晃晃的不屑:“这是公爷的意思。你们谁要有意见,找公爷说去!”
所有人同时闭上了嘴。
他们没有忘记。
就在一个时辰前,有人在演武场上反驳萧衍的话,脑袋当场就分了家。
现在让他们找公爷说这事?
谁还有这个胆子?
冯诸看着他们噤若寒蝉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群没鸟的软蛋!”
他往前迈了两步,目光从那些人脸上逐一刮过,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好好享受战斗带来的乐趣吧。”
然后话音一转,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希望打完这一仗,你们当中还有人能站着回家。”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静,既没有跟着那些人起哄,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冯诸瞥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什么也没说。
他心里是对姜云升师徒二人有些意见,这些日子他也没少折腾这小子,但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是战时。
他没有心思去管那些私人恩怨,他只希望这小子能活下来。
活下来,他才能继续操练他。
于是冯诸径直转身,大步离去。
姜云升站在原地,看着冯诸走远。
他想起刚才那道目光,虽然很短,可他还是看见了。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幸灾乐祸,只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姜云升收回目光,望向那堆盔甲,他走过去,拿起一套,开始穿戴。
旁边那些人还在小声嘀咕,互相抱怨,还在想有没有办法逃避。
可他没有,只是在穿盔甲。
因为他知道,逃不掉。
天策公决定了的事情,没人能够改变,与其抱怨,不如事先准备好。
他系紧腰带,拿起头盔,戴在头上。
然后他站在原地,盘膝而坐。
他在等凉戎的下一波进攻,等着城门大开,等着面对那些凶狠的凉戎铁骑。
真正的战场,已然到了眼前。
姜云升深吸一口气,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或许比武招亲的第三关,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