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戎的第二波进攻来得很快。
半个时辰后,号角声再次长长响起,自雪原尽头涌出黑压压的骑兵。
这一次的人数比第一波多了一倍,铁骑铺天盖地压过来,马蹄砸在地面上,轰隆隆的响,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积雪被踩成烂泥,溅得到处都是。
那面狼头大纛逐渐向前移动,郝连雄就立在旗下,亲自压阵。
关墙上,了望的士卒脸色白了几分:“至少六万……”
无人接话。
关中将领没有半分犹豫。
冯诸掀帘而出,身上已换了一副暗红甲胄。那甲胄颜色沉得发黑,隐隐透着一股凛冽杀意。他手中提着一柄长刀,比寻常的刀更宽更长,刀锋上隐隐有暗红光芒流转。
他走到姜云升他们面前,站定。
那些世家子弟和江湖客们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此刻的冯诸,与之前演武场上那个嬉笑怒骂的人,完全是两个模样。
他站在那里,周身气息沉凝如岳,那股压迫感笼罩过来,让所有人都在不自觉间屏住了呼吸。
冯诸低声开口,声音虽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所有人耳中:“我即将率人屠军出城。”
他稍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你们跟在后面。最后再由神策军出动。”
他的视线逐一掠过那些人:“都听明白了?”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许多人出身世家大族,再不济者也是江湖上有点名气的人,他们都知道战前动摇军心意味着什么。
一旦他们胆敢说个不字,冯诸手里的刀,绝不会比萧衍的刀慢多少。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明白!”
声音喊出来,参差不齐,但好歹是喊出来了。
冯诸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向城门。
关门大开,人屠军率先出城。
这是一支步卒,人数不多,拢共一万。当他们踏出城门的那一刻,整个战场的气氛骤然压了下来。脚步踩在雪地上,齐刷刷的,没有多余的声响,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们皆穿着暗红甲胄,与冯诸身上的如出一辙,手持长刀、长枪、厚盾,步伐齐整如一,落步无声,却震得雪原微颤。
仅一万人的队列,却走出了百万人的势!
凉戎铁骑席卷而来。
马蹄声如夏日闷雷滚滚碾过,雪雾腾起,遮住了半边天。
那些凉戎骑兵伏在马背上,手中弯刀高高扬起,从喉里挤出兴奋嘶哑的嚎叫。
人屠军停下脚步。
前排盾牌手单膝跪地,将盾牌斜插进雪里;枪手把枪杆架在盾沿上,枪尖斜指,寒光点点;后阵刀手沉腰,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至始至终,这支人屠军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只有漫天飘絮的雪沫打在甲胄上,发出激烈的声响。
冯诸站在最前面,手中长刀横在身前,纹丝不动。
他只平静地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凉戎铁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前排的凉戎骑兵已经扬起弯刀,刀锋在雪光里闪烁。
就在这时,冯诸忽然暴喝一声:“起!”
前排的盾牌同时抬起,狠狠撞在冲来的战马身上,那些战马惨嘶着栽倒下去,马背上的凉戎兵瞬间被甩了出去,落进人群中。
长枪手趁势刺出,枪尖捅穿那些还没爬起来的躯体。
但更多的凉戎兵涌了上来。
他们骑着马,绕着人屠军打转,想从侧翼撕开口子。
但人屠军的阵型跟着转动,盾牌手转向,长枪手调整角度,刀手随时补上缺口。
那些冲进去的凉戎兵,就像撞进了一架血肉磨盘。
暗色大潮与白色雪渊相交,在雪地里绽开了一抹血色。
喊杀震天。
姜云升他们出城的时候,看到的场面正是这一幕。
人屠军立在当中,纹丝不动。
凉戎铁骑绕着他们往前冲,一拨接一拨撞上去,溅起大片血花。
无数尸体倒了下去,又堆起来,接着被马蹄踏烂。雪沫溅起落下,再溅起来,将雪地染得斑斑驳驳。
姜云升深吸一口气:“走。”
他们五十七人,跟在人屠军后头,往战场侧面绕去。
没人指挥他们,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
他们只能自己摸索。
一开始,他们各自为战。
有人仗着自己修为高,冲进凉戎兵里砍翻了几个,但转眼就被围住。有人想上去帮忙,冲上去却碍手碍脚,反倒把阵型搅乱了。
只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死了十三个。
尸体倒在雪地里,血洇开一片,很快就被冻硬。
剩下的人开始慌了。
“怎么办?”
“这么打下去全得死!”
“有没有人懂打仗的?”
“我……看过一点兵书……”
“那你来指挥!”
“我、我不行……”
姜云升站在人群里,看着身旁那些慌乱的脸,看着远处还在厮杀的人屠军,看着凉戎大军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忽然想起了在砺锋堂读书的日子。
那些兵书,他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书里讲过怎么排兵布阵,怎么防守,怎么进攻,怎么以少胜多。
他也想起先生说过的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那些文字在他脑海里一页一页翻过——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教戒为先,教战之令,短者持矛戟,长者持弓弩,强者持旌旗,勇者持金鼓,弱者给厮养,智者为谋主。”
“凡用兵之大要,当敌临战,其法,先审地形,然后布阵。”
还有先生反复强调的一句:“能柔能刚,其国弥光。能弱能强,其国弥彰。”
......
姜云升忽然抬头,猛地看向战场。
人屠军的阵型一直在变,盾牌手转向、长枪手调整、刀手补位。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无用的位置。
再看向他们这五十七人,现在死得只剩四十四人了,但仍在各自为战,乱成一团。
他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
“都别慌。”姜云升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周围所有嘈杂。
那些人下意识地看向他。
这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此刻站在人群里,身上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气质。
那种感觉,他们见过。
冯诸出城前是这样,徐如狗上阵前是这样,郑从龙立在阵中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这是将领的气质。
姜云升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想活命的话,都听我指挥。”
没有人反驳。
那些世家子弟、江湖客们,此刻都在盯着他。
他们已经被杀怕了,只要能活命,谁指挥都行。
姜云升转过身,望向远处无边无际的凉戎大军。
那些铁骑还在翻涌,还在冲锋,喊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
“结阵!”
话音落定,这四十四人迅速动了起来。
姜云升将人分成了四拨,每拨十一人。刀手顶在前排,枪手站在后头,修为最高的几个立在最外围守着缺口。
阵型很简单。
就是一个圆。
圆阵,专门防着四面来敌,不管敌人从哪个方向冲来,都能挡住。没有死角,没有破绽,虽然缺乏进攻性,但足够他们撑上很久。
只要能撑到神策军出动,撑到他们所有人都活下来,那就够了。
姜云升立在圆阵中央,周围那些脸绷得发白,握兵器的手都在抖,有人咬牙,有人嘴唇发青。
远处凉戎的铁骑仍在成片涌上来,黑压压一片,马蹄砸得地面发颤。
他缓缓开口,声音稳得不像第一次上战场:“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