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姐姐,为了我,成为这个世界的灾厄吧。”
这句话,好似来自地狱的幽魂,攀附上了白若冰的神魂之上,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痛苦与混沌,顺应她心底的愿望,彻底引爆了白若冰那即将崩溃的神魂。
已经彻底破碎了,哪怕是修炼太上忘情至第八层的她,也根本无法承受。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道模糊的虚影,祂说。
“交给我吧,你该休息了。”
...............
轰——
眼前的世界,那片由畸变的邪魔与幽绿尸火构成的炼狱,如被风吹散的沙画,骤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而陌生的,镌刻着无尽血痕的白玉阶梯。
脚下,是第八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头顶,一扇紧闭的登天之门,不知何时,已然洞开。
没有拦路的心魔,也没有了那肮脏的乞儿。
只有一片纯粹的、散发着大道气息的、通往永恒与超脱的……光。
“我……”
白若冰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依旧是那般洁白,指节分明,其上甚至还残留着握剑的薄茧。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冰凉,没有扭曲的眼睛,没有疯长的骨肉。
她……还是她。
“原来……原来如此……”
一瞬间的呆滞过后,一种劫后余生的、极致的狂喜奔涌上头。
“吓死我了....太好了!”
“幻觉!都是幻觉!!”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我就说!怎么可能是真的!小渡怎么可能会被分食,师尊怎么可能会入魔,我又怎么可能……变成那种怪物!”
是啊,一定是自己道心不稳,在登临天梯的最后一刻,被心魔所趁,坠入了最深的梦魇。
那份被背叛的刺痛,那份眼睁睁看着爱人献祭的无力,那份化身邪魔、危害同门、祸害世界的悔恨……
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几乎以为那就是自己的宿命。
幸好……幸好都是假的。
她抬起头,那双重新恢复了清冷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扇洞开的登天之门,里面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炽热的火焰。
“小渡……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我会成为最强,我会站在这世间的顶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我们了!”
像是在对那个虚假的梦魇宣战,又像是在许下一个永恒的誓言。
随后,她收到了召唤。
“登仙门”
它在召唤自己,洞开的大门如同巨兽的咽喉。
它要帮自己——浴火重生!!
白若冰不再有半分犹豫,抬起腿,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步踏入了那扇门!
“我要成仙——!!!”
嗡——
在她踏入光门的瞬间,整个问道天梯,剧烈地震颤起来。
宏大的钟鸣声响彻天地。
然而,那并非得证大道的礼赞,而是……某个古老存在,饱餐后的嗝。
视角被无限拉远,与此同时的外界。
只见那片混乱的天机阁废墟之上,那尊由万千尸骸与魂魄堆砌而成的山岳魔神,其庞大的身躯,正与一道自云层之上垂落的、虚幻而古朴的白玉阶梯,缓缓融合。
“问道天梯”,此刻竟如同一条活过来的脊椎,一节一节,嵌入了邪魔的身躯。
邪魔不再是单纯的血肉聚合体。
它的身躯在现实与虚幻之间不断变幻。
三颗巨大的头颅,化作了三轮悬于其身后的、幽绿色的死寂月轮。
那万千条由魂魄构筑的手臂,则化作了无数条自月轮中延伸而出的、仿佛能触及世界每一个角落的、由纯粹怨念构成的黑色锁链。
它吞吐着污秽,亦赐予着污秽。
“问道天梯”在它的侵蚀下,那属于“污秽”的事务被尽数剥离,变得愈发纯净,愈发接近“大道”本身。
而万业邪魔的气息,却因此而愈发恐怖,愈发深沉,愈发……不可名状。
“啊……”
祭坛之上,天道使张开双臂,闭着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极致的陶醉。
她能感觉到,过去那困扰了天道根系数万年的、粘稠的、肮脏的淤泥,正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吸力疯狂抽走,顺着那新生的“种子”,汇入那唯一的“核心”。
她那作为天道化身的神体,此刻通体舒畅,仿佛卡在血脉中数万年的血栓被一朝洗净,每一个念头都透着清明与玄妙。
“结束了……”
“终于……结束喽。”
她睁开眼,那双虹色的眸子里,是收获之后的、心满意足的慵懒。
她低下头,俯视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清虚已经彻底化作了邪魔,正跪在地上,用一双空洞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天空那尊正在蜕变的、曾是她最得意弟子的魔神。
苏媚那庞大的九尾天狐法相,早已消散。
她变回了人形,奄奄一息地蜷缩在一片碎石之中,合道失败的反噬与燃魂的代价,让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唯有那双桃花眼,还死死地盯着祭坛的方向。
“唉,这个时代,好像连个像样的处刑者都没有了。”
她惋惜的摇了摇头,像个嫌弃被自己的恶堕女主不够纯洁的黄毛。
“算了,世间大势,自有天道运转。”
反正自己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享受这份久违的清净,欣赏自己的“杰作”。
吼——
血海翻涌的修罗秘境、白骨堆积的白骨国度、魔焰滔天的九幽魔渊……无数曾被上古大能联手封印的、属于“魔”的禁忌之地,在这一刻,尽数洞开!
无数的污秽,如同找到了君王的百川,尽数灌入那尊新生的魔神体内!
整个世界,都在为祂的诞生,献上贺礼。
遥远的西域边陲,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下。
一具被无数金色锁链贯穿、早已看不出人形的巨大骸骨,其空洞的眼眶中,两点幽绿的魂火猛然亮起。
祂感受到了。
那份召唤,那份来自同源的、属于君王的呼唤。
蠢蠢欲动的邪魔污秽之气,在祂残破的骸骨内疯狂涌动,几乎要将那些由佛门大能以自身为代价布下的锁链撑断。
然而,魂火只是闪烁了片刻,便又缓缓黯淡了下去。
“唉……”
一声古老的、充满了无尽疲惫的叹息,在深渊中回响。
祂选择继续用那为数不多的、残存的人性,压制那份即将暴走的魔性。
祂选择……再次沉睡。
不止是祂。
东海之底,北境冰原,南蛮妖冢……
一个个曾混乱了一个时代,最终却又因承载了过多污秽而不得不自我封印的古老存在,都在同一时刻,睁开了双眼,又在片刻之后,无奈地、痛苦地,选择了无视。
他们已经……输不起了。
而祭坛之上,天道使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是愈发灿烂的笑容。
她知道那些老东西不会出来。
因为他们怕死,更怕……被新王吞噬。
现在,是属于她的胜利时刻。
她转过身,望向那个祭台。
准备最后砍死那个被自己利用得彻彻底底的、可怜的“祭品”,然后便沉睡一段时间,等待下一时代到来。
............
“人呢?”
天道使眉头一皱,望向那祭坛上方却发现空无一人。
她的视线飞速扫过这片人间炼狱,很快,便在废墟的另一头,锁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身纯白的祭袍,在尸山血海的映衬下,亮眼得刺目。
姜渡就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柄剑。
正是那柄她被白若冰攻击而被打飞出去的“断命剑”。
一柄,本应用于祭礼的剑。
天道使愣了愣,一种荒谬的、不该有的预感自心底浮现。
她猛地抬头,望向那片被墨色遮蔽的天穹。
星辰……
那本该黯淡的周天星辰,不知何时,重新亮起了微光。
它们诡异地连成一线,如同一柄由星光铸就的巨剑,剑尖,遥遥指向了那片早已破烂不堪的祭坛。
霎那间,整个祭坛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碎裂的白玉高台之上,无数古老的符文自行亮起,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阴阳阵图,缓缓浮现。
姜渡抬起头,对着她笑了笑。
“九星连珠,万象归一。”
“神明大人,赐予天下“避邪神通”的献祭阵法……”
“现在,才是时辰将至。”
“啊……?”
少女呆滞地张了张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脸上血色尽褪,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场献祭,作用有两个。
祭天,净世间污秽。
祭人,赐万法神通。
命格归天,神通归人。
前者是她的计划,后者是为了让朴算青动手的让步。
但她刚刚为了保险起见,强行提前半个时辰行刑,跳过“祭人”的步骤,直接将姜渡这个完美的“因果容器”连同她所能承载的一切净化,全部献祭给天道。
可如今,虽然祭坛崩坏,但作为根基,汇聚天下阵修心血的、赐予神通的阴阳大阵,还在自行运转!
“不会吧……”
她摇着头,脸上的笑容抽搐得不成样子。
姜渡净化的污秽可不会直接消失,而是会继续挤压在天道根系之中。
如果……如果姜渡将自己献祭给了这方阵法……
她看着姜渡抱着剑,转身就朝着那阴阳阵图的阵眼跑去,天道使只感觉自己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猛地举起手,神力汇聚,便要隔空将那个身影彻底拍成齑粉!
但——
“印记——拦住她,然后站到阴极阵眼中去!”
姜渡清脆的声音,如同一道敕令,响彻天地。
天空之上,那尊刚刚完成最终蜕变的万业邪魔,其心口处,猛然迸发出一阵妖异的粉红色光芒。
下一刻,天道使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神力,在距离姜渡仅有数丈之遥的地方,被一道无形的壁障,轻易拦下。
完全体的万业邪魔,那尊由世间所有罪业与绝望凝聚而成的魔神,缓缓地,降临在了天与地之间。
祂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身躯,挡住了天道使所有的攻击路线。
祂成了那个在地狱中肆意奔跑的少女,最坚固的保护伞。
少女哼着不知名的歌谣,脚步轻快,肆意地在那片由扭曲邪魔与残破尸骸构成的血肉大地上奔跑。
脚下的白鞋踏过污血与碎肉,四溅的血肉纷飞像是小孩的手,轻轻的缠绵着少女纤细的脚踝,又痒又舒服。
不像在奔向死亡,好似在公园散步。
“别跟我开玩笑了!”
天道使的声音化作了一声刺耳的尖啸,再无半分神明的从容。
“世界的污秽怎么可能被一个臭丫头的印记给迷惑!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然而,那尊矗立于天地间的魔神,静静地注视着她。
一个清冷的、带着几分戏谑与古老威严的声音,自那万千魂魄的哀嚎中,清晰地响起。
“你猜?”
作为天道为了清理“垃圾”而制造出的、最为古老的“焚化炉”,祂的宿命,本该是在一次次的诞生与毁灭中,循环往复,直至这方天地彻底归于死寂。
祂见证过无数时代的兴衰,吞噬过无数惊才绝艳的灵魂。
说起来自己是万业邪魔看起来很有牌面,但说到底,也不过是这方天道万千大劫中小小的一部分。
狂妄一时,终将消亡。
这是规则。
但姜渡,似乎提供了一个跳出规则的可能性。
所以……
祂选择听从那道敕令,躲在天道根系之中继续发育。
就当是一场投资。
祂那庞大到足以遮蔽天日的魔神之躯。
那由无数尸骸与扭曲魂魄构成的脚掌,小心翼翼地,试图将自己那山岳般的身躯,一点点地,挪向那片阴阳阵图的“阳极”阵眼。
一个,原本最多只能承载八百人的小小阵眼。
天道使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急促。
她看着那尊魔神,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乖乖地执行着那个“祭品”的指令,一股源自神魂最深处的寒意,让她四肢百骸都开始发冷。
“别……”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小渡,有话好商量……别这样,我们……”
她想说“我们是朋友”,想说“我是在帮你”,想说出任何一句能够挽回局面的话。
可在那双平静的、不带半分波澜的紫色眼眸注视下,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后,她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干涩的话语。
“说到底,我其实……还是很喜欢你的,你别这么干……”
“不至于啊......大不了我留你一命?求你了,停下....听见没?我让你停下!!”
一边说着,她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滞。
无数道锋利无比的、由“规则”本身构成的光刃,疯狂地切割着万业邪魔的身躯。
一道道足以让半步合道强者都为之色变的禁忌神通,被她毫不吝惜地,尽数倾泻而出。
万业邪魔那庞大的身躯,在光刃的切割下,不断地崩解、又在瞬间重组,发出阵阵痛苦的、震彻天地的哀嚎。
而姜渡,终于到了阵眼之中。
她抬起头,对着天道使淡淡地笑了笑。
“我说了。”
“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你。”
噗呲——
“未命名扭曲值+”
“未命名恶感值+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