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白玉阶梯,身前是翻涌的金色云海。
鸿蒙紫气自那云层深处透出,将这方天地渲染得如同神国。
无数玄奥的天地之气 空中流转,如同一条条金色的游鱼,亲昵地环绕着她,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的神魂感到一阵舒畅的战栗。
登仙台。
我……成功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温润如玉,近乎透明化的双手。
没有邪魔化的扭曲,没有挣扎留下的伤痕。
好似身体消散只剩下元神般的轻盈。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任由那些玄奥的灵力将她托举而起,自那扇散发着无尽光辉的登仙之门,缓缓飞升。
真好。
没有痛苦,没有愧疚,没有……那些令人心碎的背叛与别离。
或许,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
就在她即将拥抱那片光明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自身下传来,抓住了她飞升的身体。
白若冰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艰难地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紫色的,含着泪的眼眸。
“小渡?”
白若冰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夹杂着苦涩与了然的笑容。
“我懂了……又是幻觉,对不对?”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连这最后一步,也要考验我的道心吗?呵……成仙,还真是难啊。”
她抬起另一只手,“灭道”剑凭空浮现。
没有半分犹豫,剑光一闪,便朝着那只紧握着的手,狠狠斩下!
啪——
手断了。
可坠落的趋势,并未停止。
因为,又一只手,从登仙台下的虚无中伸出,抓住了她的脚踝。
白若冰的笑容,凝固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一剑,又一剑地,斩向那些从深渊中不断伸出的、属于同一个人的手臂。
手臂越来越多,像一张由血肉编织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白姐姐……快上来……”
那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深渊中回响。
“掉下去……你的意识,会彻底消失的。”
............
掉下去?什么意思......
白若冰抬头仰望,那是一轮不见边际的星海,彩色、绚烂.....仿佛天堂般的极乐之地。
威严洪亮的大道之音响彻。
“来吧,战胜心魔,融入我们,成为一切的终末!”
祂在召唤自己。
祂在召唤自己前往那无尽的终末!
“闭嘴!我在飞升!我在成仙!”
白若冰的声音嘶哑,眼中是燃尽一切的疯狂,却隐隐藏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一条条白皙的手臂在身下黑暗的深渊中,宛若同样陷入癫狂的光芒。
想要远离,却又舍不得。
她的身体,正被一点点地拖拽下去。
“你这心魔,休想再蛊惑我!快放开我!”
她手中的剑越来越快,可那些手臂却仿佛无穷无尽,抓住她的手腕、肩膀、腰、发丝、脖颈。
缠绵不休的爱意如同一条条锁链,将她往下拉。
“祈星庆典……烟花还没有看完!花灯的谜题也还没猜!抓到的灵鱼……说好的要一起带回家养的……”
“我答应过她的!要回去见她!”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在那么美好的时候,去登什么问道天梯!”
“为什么我不好好陪她把烟花看完!”
她嘶吼着,挥剑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又被倔强地擦去。
那无数只被她斩断的手臂,骤然合拢,化作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将她死死地拥入,用力地,拖向那无尽的深渊。
外界,天机阁废墟。
那座由万千修士愿力构筑的阴阳献祭转换阵,在这一刻,光芒大作!
原本一黑一白的阵图,此刻,那代表着“阴”的黑色阵眼,被一股纯粹的、圣洁的银紫色光华彻底点亮。
它与那代表着“阳”的纯白光芒交相辉映,化作一轮完美的、流转不息的太极图。
“以身为饵,引我入局,再以己为祭,撬动万业邪魔,最后借天下愿力,行偷天换日之举……姜渡,我确实,小看你了。”
天道使咬牙切齿的说着。
但她不能输啊......这样下去,自己真的可能会被天道给......
她双手合十,引动九霄雷劫,无数道漆黑的雷龙自那翻涌的劫云中咆哮而出,撕裂天幕,疯狂地劈向那尊山岳般巨大的万业邪魔!
轰!轰!轰!
邪魔那庞大的身躯,在天罚之下,被劈得血肉横飞。
幽绿色的尸火与漆黑的雷光交织,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天罚·湮灭!”
天道使状若疯魔,她将自己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尽数灌入雷劫之中。
随着那少女气息的消散,万业邪魔感受着自己的气息逐渐归属于天道本源,嘴角不由得露出笑意。
就这样,只要自己潜伏在天道之中,一个量劫不行,那就两个,两个不行那就三个。
直到有一天,就连天道也会……
咚蹬——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震动,自祂神魂核心处传来。
万业邪魔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眼眸同时瞪大,视线也从那癫狂的天道使身上,转移到了自己的体内。
“居然……”
正在祂的神魂核心处,某个意识正在苏醒。
“说好的交易……”
古老的声音中,透出了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这个渺小的人类,不仅想要自己帮她解决天道使.....还想要让她的道侣占据自己的力量。
“真是.....贪得无厌的家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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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天梯的终点,是她梦寐以求的成仙之所。
身下,是黑暗的地狱,有着姜渡一般身形的心魔在那里拖拽着自己。
明明眼睛看到的是这样。
明明自己应该挣脱的。
但是.......
好温暖,小渡的怀抱真的好温暖啊......
“白若冰!快上来!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抛弃你千年的道途吗!”
如同雷击一般,大道之音再次于她神魂中炸响。
金色的光芒在她眼眸中闪烁,那温暖的怀抱,那紫色的眼眸,在此刻尽数伴随着那浓稠的黑暗,化作了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的怪物。
她扎根于黑暗,汲取着那其中无尽的怨恨与爱意,纠缠缠绵而成了千手千眼的恐怖存在。
祂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是姜渡的模样,时而又是无数哀嚎的痛苦,时而又变成一株盛开在尸骸之上的、妖异的血色月见莺。
无尽的呢喃在耳边响彻。
“白姐姐……白姐姐……”
“看到了没?她在引诱你堕入黑暗,杀了她!连同因她而生的那无尽的黑暗一同抹去!”
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急切。
空中,鸿蒙紫气与金色的天地之气汇聚,手中的“灭道”剑迸发出了浓烈的神光。
一股无与伦比的力量在白若冰身体中蔓延。
她现在很清楚。
一剑斩下去。
无论是心境,还是修为,她都将到达顶峰。
但……
但……望着那无数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望着那片由无尽痛苦与绝望之爱构成的黑暗,她愣住了。
“你修炼的不是太上忘情决吗!此刻不证道何时才能超脱啊!”
白若冰却始终一动不动,只是双眼呆滞地看着那尊恐怖的怪物。
祂的千百只手臂,有的在祈求,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愤怒地撕扯着自己的血肉,还有的……正温柔地,试图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白姐姐……我不是心魔,我就是小渡啊,不要杀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
白若冰张了张嘴,无力地吐出几个字。
“白若冰!你在犹豫什么!”
大道之音不再是空洞的催促,它化作了清虚的模样,手持诛仙剑,神情冰冷地出现在登仙门前。
“斩断尘缘,方可得道。这孽障是你最后的心魔,杀了她,你将超越为师!”
但白若冰却没有理会。
透过了那层层叠叠的金色光芒,眼泪缓缓淌下。
她松开了手中的剑,任由其坠入黑暗。
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到那怪物布满血泪的眼角。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厌恶与恐惧,只有化不开的心痛。
“到底是有多难过,才会让你变成这样……”
突然,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小渡……我搞砸了,对不对?”
她什么都知道。
在她跌入这片黑暗的瞬间,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被她不愿相信的,被她亲手伤害的真相,便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但她太累了,也太无力了......
除了绝望,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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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白若冰的回应。
天空的星海、霞光、登仙之门,如同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卷,色彩迅速褪去,变得模糊、扭曲。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黑暗,隐约中,能听见无数厉鬼般的嘶哑哀嚎,等待着迎接自己的到来。
那坚实的白玉阶梯,已然消失不见。
万丈深渊。
她正在坠落。
但——
被抓住了,二人悬浮在虚空中。
原本的怪物化作了姜渡的模样,少女将她抱在怀里,矮她一头的身高却在此刻将她的身心温暖,隔绝了四周侵蚀而来的冤魂。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外面现在,一定一团糟吧……”
“大家……都变成邪魔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破碎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心上。
“都怪你……因为你让我变成万业邪魔的……都是因为你啊!”
她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用拳头捶打着那具温暖的胸膛,可那力道,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会和我成为道侣,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为什么要在万魔渊救我!为什么要给我补魔!为什么要帮我隐瞒我是邪魔!”
她哭喊着,将所有的悔恨、无能、埋怨都化作了最伤人的利刃,想要推开那个唯一拥抱过她的人。
但却推不开......
只剩下最后无力的祈求。
“我累了……我们一起,变成那家伙一部分,好不好?”
“白姐姐……”
姜渡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她收紧了怀抱,将那颗颤抖的头颅,按在自己的肩窝。
“真是……像冰一样脆弱呢。明明,已经碎过一次了。”
透过那一声声埋怨,她听到了这个灵魂对自我的厌弃。
痛苦、不堪、绝望……
比死亡还要让她恐惧的,是这份无法回应的、沉重的爱。
但是……
她轻轻地笑了。
“谁让白姐姐你这么倒霉呢?闲来无事,挥霍自己的爱心,去招惹路边那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
白若冰闻言,有的呆愣的抬起头,显然有些不清楚姜渡在说些什么。
“什么......?你在说什么?”
姜渡摇了摇头。
“我其实就是个怪物哦,心中满含怨恨,用你对我的爱与愧疚死死的将你绑架。”
“所以,我不许你死,也不许你坚持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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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命剑”贯穿了心脏。
鲜血,染红了纯白的祭袍,也染红了那座古老的阴阳阵图。
姜渡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在彻底消散前,她最后望了一眼那高天之上的神明。
天道使感受着自己与这方天地联系的飞速流逝,她没有再谩骂,也没有再祈求。
她木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少女在临死前,还对着自己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
天道使撇过头无力的仰望天空。
“你给我等着.....”
.........
那漫天的雷龙,汇聚成一柄足以贯穿天地的、纯黑色的雷罚巨剑,携着审判万物的无上威严,直直地,朝着邪魔的头顶刺下!
然而,迟了。
仪式,完成了。
就在那雷罚巨剑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道血色的溪流,自四面八方,自神通界的每一个角落,汇聚而来。
它们自各地山川中涌出,自城池中升起,自每一个曾服下“避邪圣丹”的修士体内,破体而出。
那并非真正的血液。
而是姜渡的血肉,是她被分食的每一寸肌骨,是她散落在这方天地的,每一份不甘与执念。
此刻,它们响应着主人的召唤,化作一条条奔涌的血河,逆流而上,尽数,涌向了那座大阵的中心。
万川归海。
那尊本已在雷劫下残破不堪的万业邪魔,其庞大的身躯,在血河的冲刷下,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塑,异变。
不再是那由无数尸骸堆砌的扭曲之躯。
而是被套上了一层月华般的光芒。
一尊神。
一尊……千手千眼,盘坐于血莲之上的……慈悲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