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朦胧的意识中，姜渡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蜿蜒而上的巨树，由无数翠绿的丝线交织而成，但其中却又有一大部分开始泛黑，如同最上等的翡翠被泼上了洗不净的墨汁，透着一股枯枝落叶般衰败与枯朽。
这是映入她眼帘的第一个画面。
“嗯……我这是……在哪里？”
“系统？是你把我捞出来的？这次干得不错，回头给你亲亲~”
她尝试在心底呼唤，没有丝毫回响。
“先不要动，你现在还很脆弱。”
一道温润如水般的声音在姜渡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似她听过的任何一种，第一感觉便是，无比温和又无比慈爱……如同源自生命本身的慈祥与担忧，仅仅是听到，就让人如沐春风。
姜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那巨树托起，包裹于一片由翠绿丝线凝成的柔软叶茧之中。
一道道温润的力量，正透过这些丝线，缓慢地滋养着她那几近破碎的灵魂。
好舒服啊……
姜渡脑海里此刻只剩下这样的念头，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要蜷缩起身体，像个婴儿般沉沉睡去。但理智还是让她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系统空间可没有这种巨树，系统那家伙的声音，也绝对没有这么……温柔。
“请问，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伴随着姜渡的询问，那颗巨树的翠绿色丝线再次交织，在她面前，汇成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无法用任何言语去描述其形貌，因为祂既是万物，又非万物。
祂可以是慈祥的母亲，可以是威严的君王，可以是花蕾，也可以是兔子，可以是小鹿........
但此刻，在姜渡的感知中，祂选择了一个最温柔、最没有攻击性的模样——一位满目慈悲，眼角却带着抹不去忧色的女子。
“哪怕是知道自己有着‘三生双世’的回响，也不能这样去糟蹋自己的灵魂啊……太危险了.....”
一边说着，她一只手轻轻抚摸上姜渡的脸颊。
“都快要碎了……若不是我及时出手，捕获了你最后一缕真灵，或许你真的会被那庞大的污秽彻底同化。”
姜渡双眼无神，呆愣地看着祂。
太漂亮了.....自从魅力值到达20，她就本以为只有从镜子里才能看到像这样的美貌......
“您……您是……天道？”
“嗯。”
女子对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
“很抱歉，我的使者她这次太过火了。虽然她也是为了帮我剔除污秽……不过，还请你原谅她。她……或许只是厌烦了这份无止境的折磨了。”
“不不不……那个……就是……”
姜渡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坏了....欺负那个傻兔子，结果要被她妈妈给教训了吗？
“您……都知道了？”
女子再次微笑着点头。
“嗯。”
一瞬间，姜渡的表情变了。
茫然与呆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与羞耻的卑微。
她猛地从叶茧中挣脱，对着那女子就是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
“十分对不起！在您的地盘上胡乱撒野的我真是罪该万死！我现在就把自己掐死，绝不脏了您的手——”
“不不不……”
天道见状，整个人都无比慌乱。
两道粗壮的树枝袭来，瞬间将姜渡那掐住自己脖子的手给温柔地解开。祂那张原本满是慈悲的脸上，染上了温怒。
“不要这么伤害自己！”
天道将姜渡的双手死死地握在手中，抵在姜渡的头上。
“这些邪祟本就是我的沉疴，你为了拯救你的朋友和爱人，奋不顾身，与命运抗争，这份精神从来都没有错！”
“你的爱人没有被邪祟吞噬，你的师傅没有被正道绞杀.......”
“悲惨的命运被改写，虽然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但是这对于你们人类而言却是值得赞扬！”
............
“放心，我没有怪你。所有的生灵都有生老病死，甚至宇宙也会有消亡的那一天.......我也应该做好准备了……”
说着说着，天道发现自己身下的姜渡没了动静。
祂凝神一看，才发现，姜渡正红着脸，用一种糯糯的眼神看着自己。
原来是自己情急之下，为了阻止她伤害自己，直接用树枝将她按在了地上，同时将她牢牢压在身下，双手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
这个姿势……门户大开，虽然是灵魂。
“……”
“……”
“天道姐姐……h……色情狂……”
姜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天道愣了三秒，在脑海里思索着这些话的含义。
“对不起！我不是！我没有！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我陷入沉睡太久，有些忘记人类与生物之间的区别了……”
一边说着，一道由纯粹世界本源凝聚而成的、如同月光织就的衣袍凭空出现，穿在了姜渡的身上。
姜渡望着天道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缩了缩脖子。
她倒没有真害羞啦......
所以.......
合着……把上一世自己的演技当真了？
e………
“天道姐姐，难道你是个……傻白甜？”
“……什么是傻白甜？”
姜渡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飘忽，用衣袍的袖子捂住自己偷笑的嘴。
“没事……就，就是说你又善良又漂亮又聪明的意思。”
“哦……”天道温柔地笑了笑，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那你也很傻白甜。”
“哈哈……我就算了吧。”
“不要妄自菲薄哦。”
天道的神情再次变得认真起来。
“我看到了你如何以身为饵，将这盘死局走活。也看到了你如何用生命为身边之人斩断宿命的枷锁.....”
祂抬起手，翠绿的丝线在空中交织，一幕幕画面随之浮现。
“你的道侣白若冰，她身负‘灭道’之命，本是我为了承载世间污秽而选定的容器，她的宿命，本该是在无尽的痛苦中化为邪魔，被世人讨伐，在怨恨与绝望中彻底消亡。这是一条从她诞生之初，便已注定的绝路。”
画面中，是白若冰在万魔渊被黑暗污秽吞噬，在锁仙牢中绝望自弃最终化为那尊扭曲的万业魔神。
“寻常人面对此等天命，或避之不及，或顺应天命。可你没有。”
天道的语气中充满了惊叹。
“你选择了最艰难，也最决然的一条路！“
”你逼她入魔，让她直面自己最深的恐惧，你诱导她化为万业邪魔，看似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实则是让她在极致的毁灭中，获得掌控自身命运的权柄，让她成为‘污秽’的主人，而非奴隶.....”
“最后，你以自己的命格为引，以灵魂为祭，将那本该散于天下的“避邪神通”尽数渡给了她，助她勘破了那无人能及的‘太上忘情’第九层。”
“你为她斩断了邪祟侵蚀的宿命，让她在废墟之上，重获新生。这等破而后立的智慧，这等向死而生的勇气.....令我惊奇。”
姜渡听得一愣一愣的，双脸也不由的红红的，一时之间忘记二人原本辩论的话题。
“好中二的天道啊，而且我当时……好像就是想刷她扭曲值来着……”
天道好似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思，祂挥手散去白若冰的画面，又凝聚出苏媚那道燃烧着魂火的火红身影。
“还有你的师傅，苏媚。她过去一生所求，不过是那合道之境，却因道心有缺，始终无缘得见.....直到她将你视作唯一的亲人，亦是唯一的救赎，补全了那份因果。”
“而你，也未曾辜负她的爱。“
”在天道使者行灭绝之举时，你毅然发动“月祈九歌”的最终禁章，燃烧自己的所有，为她铺就了一条通往绝顶的通天大道。“
”若非使者强行限制，她本已是这千年来的第一位合道者。你偿还了她的养育之恩，更成全了她的毕生所愿。这份情义，重逾山海......”
“……当时主要是觉得天道使太嚣张了，不给她整个大活儿，对不起我赚的那些扭曲值……”
天道的目光重新落回姜渡身上，变得无比复杂，刚刚在修复这孩子灵魂之时，她清晰的感受到其中的圣洁。
不愧是被冠以——“圣女”名号之人。
“至于这天下苍生……你被分食血肉，炼成“避邪圣药”，本是世间最深重的恶业，你身负万民之因果，亦背负万民之罪......我都以为你会因此怨恨天下，以魔道之身行报复之举....但你没有....”
“甚至你知道....你这身神通是为何而来吗？”
天道慈爱地看着姜渡，姜渡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拨浪鼓一样猛地摇了摇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迷茫与无辜。
“知——不，不知道......好像就是进入万魔渊下的某个遗迹，然后.....然后就莫名其妙的获得了......”
天道看着她这副模样，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宠溺。
“那并非遗迹的馈赠，而是未来的你，为你自己留下的希望......”
天道没有在意她瞬间的僵硬，只是缓缓抬手，在空中勾勒出一条璀璨的、流光溢彩的因果之线。
“那是你未来的神通，也是你过去的神通。”
“一份恶果，却因你的善念，化作了一份拯救的钥匙.....”
“一场本该让神通界彻底覆灭的浩劫，竟被你扭转为一场净化天地、重塑乾坤的无上功德。小渡，你救了所有人。”
天道轻轻叹息。
“以身为饵，引万魔入局；以情为锁，铸道侣新生；以天下为祭，换乾坤清宁。你所行的每一步，都充满了难以想象的智慧与慈悲。你……”
天道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
“……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孩子。”
……
如果说自己其实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大部分靠临场发挥，会不会让这个傻白甜姐姐小看自己……
e........
才不是被夸得太开心了，我只是要维持人设了！
姜渡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个深情的、带着几分凄美的笑容。
“呃……嗯！没错！就是这样！为了白姐姐，我在所不辞！”
“太厉害了！”
天道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像你这样有情有义、聪明绝顶又漂亮的人，真的……真的……若非我现在无比虚弱，你下一世的命运应当成为一名......合道者。”
“嘿嘿……没有啦~”
“所以，”天道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如春风的微笑，“能不能拜托你，帮我一个小忙？”
“没问——e……”
姜渡的笑容，戛然而止。她望着天道那笑眯眯的表情，感觉莫名有些奇怪。
“你看，我刚刚也算救了你耶……”
天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而且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就是顺便一个小忙而已。其实……你之前也一直在无意间进行着。”
……
“系统……系统你在吗？出事了！你这三生双世的天赋到底从哪里来的？这剧本不对吧！不是你帮我转生吗？”
“……”
没有回应。
坏了，我不会真被系统那家伙以一百万扭曲值打包卖了吧？
不行……得先稳住，免得最后又要花五十万强制撤离了......
本来就不够用啊混蛋......
“……什么忙？”
听到姜渡的询问，天道脸上的笑容愈发开心。
祂松开姜渡的手，一根翠绿的枝条轻轻摇曳，末端凝结出一枚通体晶莹、散发着紫色微光的铃铛，缓缓飘到姜渡面前。
那铃铛的样式，姜渡再熟悉不过。
.........
为了防止丢失，她把这东西一直都藏着原身体内部，本来还想着下辈子复活去找找的......
“你把这个带着就好。”
天道的声音轻柔地解释道。
“经过我的改良，这里面可以寄存因果。”
“我能感觉到，你的灵魂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能将世人的情感与执念化为己用，我希望……你能代替我，继续行走于尘世。”
“尽可能地，与更多的人产生交集，建立羁绊。无论是爱，是恨，是善，是恶……都将成为孕育新世界的种子。”
“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刻，旧的天道死亡……或许，可以从中诞生出新的希望。”
祂顿了顿，似乎怕姜渡拒绝，又补充道。
“为此，我会给予你，类似于使者的力量。”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渡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接入了一个浩瀚无垠的网络。
整个世界，在她眼中化作了无数条错综复杂的、由因果构成的丝线。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某个废墟之上，慕凝霜与江倩正合力布下结界，守护着昏迷的清虚与苏媚。
她能看到，高悬于天际的清冷明月中，白若冰那沉寂的意识，正与自己的灵魂碎片交融，日夜不停地推演着复活自己的方法。
她甚至能看到……那些刚刚从邪魔化中恢复、陷入沉睡的修士们，梦境中交织的恐惧与感恩。
我也要成权限狗了？
e.......但是好麻烦啊.......
自己可不是来打工的......不过.....自己哪怕要了，感觉天道使也会想办法抢回去。
............
话说回来，自己现在要是用‘这位天道姐姐~你也不想因为我的拒绝而失去.....‘她会不会.....
停停停！！！
姜渡猛地摇了摇头。
成天和那些家伙厮混，自己都成啥了？
唉......
依稀记得自己曾经也是一个高喊‘纯爱至上’的天真可爱小女孩......现在成天和一群n*t*r入脑的家伙们呆在一起，自己都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可是，天道姐姐……那位使者大人知道了……她不会生气吧~”
依旧随口茶言茶语，试试看能不能增加好感度。
闻言，天道女子眼中闪过一抹黯然，低垂下眼眸。
是啊....不管自己再怎么说，她心中仍然存有对那些痛苦的回忆......
要欺骗吗......
“或许吧……但，还请你能够原谅她。你所见的，只是她漫长生命中一个极小的片段。大部分时间，她都独自承受着整个世界的污秽，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
“孤独、劳累、不被理解、还要因为我的规则而处处受限……或许，她也早就希望我去死了吧。毕竟，照顾一个时日无多的病人，真的很累.....”
..........
“天道扭曲值+”
？？？
“我明白了！”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紫色铃铛，眼中满是泪光。
“天道姐姐，你放心，这个忙，我帮了！”
天道望着姜渡的满眼泪水，心中不由的再次浮现一抹愧意。
“谢谢你.....小渡。”
真是个，温柔的人.....
伴随着一股莫名的感应进入身体，天道的面色也变得虚弱。
.............
“好了……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希望……她醒来后，不要太找你麻烦……”
随着最后一句呢喃，那道身影消散。
姜渡的意识也陷入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