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宫殿之上,死寂无声。
地面镌刻着一座不断变幻形态的星轨大阵,无数黯淡的光点于其上流转,仿佛一片被碾碎的星空铺陈于地。阵法的阴阳两极,各立着一道身影。
阴极处,那女子一袭赤红衣袍,银发如瀑。
她眉头紧锁,眼神死死地盯着阵法中央,那柄直直插立的赤红长剑。
阳极处,另一名女子身着漆黑长袍,墨发垂落,紧闭双眼。
许久。
一股无形的波动,自黑袍女子身上荡开。
紧接着,是剧烈的、压抑不住的喘息。
“哈……哈……哈……”
黑袍女子猛地弯下腰,身体剧烈地颤抖,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搅碎,睁开眼睛,原本猩红的眼眸此刻里面满是痛苦的神色。
“咳咳!咳咳咳咳!!”
大口大口的鲜血,自她唇边涌出,染红了身前那片灰暗的地砖。
不仅仅是血。
她那原本光洁的肌肤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纵横交错的剑痕,仿佛被千百柄无形的利刃凌迟。
原本乌黑如瀑的长发,发根处,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了缕缕霜白。
衰老与死亡的气息,仅仅一瞬间缠上了她的身体。
“姜祈!”
赤衣女子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将她扶住。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对方的瞬间,一股让她头皮发麻的心悸感,轰然炸响!
赤衣女子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看见,姜祈那只抬起的手臂上,正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诡异的魔纹。
没有半分犹豫。
噗嗤——
一道血光闪过。
赤衣女子竟是当机立断,用另一只手化作手刀,齐肩斩下了姜祈那条即将被魔气侵染的手臂!
剧痛传来,姜祈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眼底深处反而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色彩。
赤衣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强行塞进姜祈的口中。
“怎么样?成功了吗?”
“那么强大的力量,还有我转轮殿积攒了数百年的因果加持……”
“一定成功了吧!”
她的声音,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在乞求。
那双赤红的眼眸里,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希望。
姜祈咽下丹药,那翻涌的气血总算平复了些许,她抬起头,望着赤衣女子那张写满了期盼的脸,眼中,是化不开的沉重。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
“时间长河的冲击太过猛烈,我根本无法维持太久。”
“不可能!”
赤衣女子的声音骤然拔高。
“白若冰那时还没有成长起来!按理来说,你那么强大的未来身只需要一剑!只需要一剑就够了啊!”
但望着姜祈那不似作假的凝重神色。
她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
“怎么办……”
“圣器已经是极限了啊……”
“是不是……是不是你手下留情了?”
她喃喃自语,随即又猛地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你不会的……你比任何人都希望那可恶的邪魔之祖去死……可是……”
“可是为什么啊……”
姜祈沉默着,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成了拳。
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艰难地开口。
“我用尽了全力。”
“我挥出了那一剑。”
“但是……”
“被挡住了。”
“挡.......被挡住了!那更不可能啊!哪怕是半合道级别的强者也不可能——”
那赤衣女子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啊……”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无力的气音。
“是啊……不可能……”
“只是……只是在我们这个时代,想起来不可能……”
“有护道者……”
“一定是有传说中的合道级强者,在为她护法!”
“……真是……太大意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癫狂与不甘缓缓褪去,桃花眼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狂热与憧憬的色彩。
..........
“那个时代……”
“可是……货真价实地,存在着圣女大人的时代啊……”
“灵气充沛到凡人都能吐纳修行,正道盛行,仙门林立.......就连神通界与凡人界的穿梭,都有天规严加管控,不像现在,乌烟瘴气,魔修遍地!”
姜祈望着满嘴憧憬的赤衣女子,脸色不由得有些奇怪。
作为当今第一大魔门,转轮殿的殿主,却崇尚着一个正道盛行的时代,真是有够奇怪的。
说到底,魔修遍地少说有一般你们的功劳......
没错。
为了消灭万年前,号称邪魔根源的万业邪魔——白若冰。
二人刚刚集结了这转轮殿四百年的因果,利用她们的圣器为自己塑造未来身,然后强行跨越时间长河,妄图提前杀死白若冰。
但很显然……失败了。
惨白的剑意……恐怖的邪祟……事到如今,虽然力量已然褪去,但那份记忆,仍然让她心有余悸。
但比起这些……
她死死地皱起了眉头。
回忆起那抹素白衣袍的身影。
是我看错了吗……师傅怎么会……
“盯——”
等她回过神来,却发现那赤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自己眼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妖冶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自己。
距离近到,她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殿主?”
姜祈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你有没有看清那个护道者?”
赤衣女子问道。
“……没有。”
姜渡思索着脑海中那道身影,还是选择摇了摇头。
“我那时没有感应到合道的强大气息,与其说是护道者,那一剑更像是她自己留的后手。”
“自己的后手……哦哦……原来如此,没想到那家伙居然还有着同样的时间神通……”
一边说着,赤衣女子拿出一个罗盘开始推演。
姜祈看着赤衣女子的动作,默默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那个时代太过于辉煌,圣女镇压万劫之灾后,数千年都未曾出现邪魔,灵气也前所未有的充沛。
但却耗光了所有的气运。
直到千年前那邪魔之祖封印松动,世间彻底陷入混乱.......
她们这个时代的修行路步步维艰,整个时代别说是那传说中的合道了……就连半合道也数千年没有出现过了。
“不过说起来,”赤衣女子收起罗盘,用她那双漆黑的眼眸望向姜祈,笑眯眯地开口,“你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和我说话,真是让人觉得难以置信啊。当年你提着个剑来我殿上,我真当以为你要杀了我夺取传承呢。”
姜祈望向那插在大阵中心的赤红剑矢,默默地摇了摇头。
她有自己的剑,也有无需那所谓的“无双剑骨”。
“我对你们那什么邪教圣女不感兴趣,我只是想要杀了那邪魔之祖。”
说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既然未来身靠不住,我就自己到达那个未来的境界,然后亲自斩杀她。”
“吼~这么狂妄啊?”
那赤衣女子笑了笑。
“天地法则残缺,传说中的问道天梯也被邪魔所毁,你如何突破合道?”
“你那所谓的未来身,本就是一种无数可能性中最强大的一种,更多的可能,是中途身死道消。”
姜祈的脚步没有停顿。
“当年殿主剥离你的无双骨,我也并未知晓,”赤衣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认真,“如果现在的你想要,我可以还给你,师妹。””
姜祈的身形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没有宗门,也不需要你的道歉。答应你们的事情,我也会完成。”
望着姜祈离开的背影,赤衣女子挥了挥手。
“好心当作驴肝肺......”
她轻声咕哝了一句,抬起手,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那截光洁的手臂。
手臂之下,一截莹润如玉的剑骨,正散发着微不可查的温润光华。
作为转轮殿殿主,每一代都会得到两样传承,用以守护圣器。
一个是仙剑——绝仙。一个是剑骨——无双剑骨。
皆是来自那位传说中开创了转轮殿的“老祖的老祖”。
差一步晋升合道的传说强者,将自己的执念与力量一代代传递下来,目的只有两个——
伐天,灭万业邪魔。
而那柄由圣女残骸熔铸而成的圣器,便是她们实现这一切的根基。
它拥有夺人命格、汲取魂魄、养补自身的功效,是这世间最邪恶,也最神圣的奇迹。
.........
虽然已经被某人拿走了。
“唉,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圣器会选择这样的家伙……”
她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大殿中央那柄赤红的圣剑上,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
姜祈走出大殿,月光清冷,洒在她漆黑的长袍上,却无法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她摊开手,掌心之中,一柄剑悄然浮现。
那剑的样貌,如同一柄被月光包裹的祭礼之剑,通体银白,剑身之上,缠绕着些微的血色纹路,在月下流转着妖异的光。
这是她答应苏念的条件。
用这把剑,斩杀十名破虚境强者,以他们的因果,补全此次祭礼的空缺。
“啧……真是邪教,把杀死自家圣女的剑当作圣器。”
姜祈撇了撇嘴,握紧了手中的剑。
但这把剑,她是不打算还了。
在这个时代,修行之路本就是你死我活弱肉强食。
或许......这个邪教的剑,正是她突破合道的唯一契机。
............
“阿祈……要开开心心长大啊……”
脑海中,骤然闪过那具在血泊中逐渐冰冷的、破烂的身躯。
姜祈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在那之前,先去祭拜一下吧……”
身形伴随着狂风消散。
……
大雪飘然落下。
“呼。”
嘴中吐出的一口气,在冷风里凝结,变作一阵白雾,缓缓地在半空中散开。
姜祈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默默地走在那条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路上。
迎面,走来一名身着素白宫服的少女。
那少女面色死灰,双眼空洞,身后背着一个与她柔弱形象极不相符的、鼓鼓囊囊的黑色布袋。她失魂落魄地走着,嘴里反复呢喃着什么。
“怎么会……怎么会死……”
姜祈望着她,眉头微微一皱,她能看出对方不简单。
修行者……不,气息不对,没有灵力。
只是凡间的一名武者吗……
她摇了摇头,估计也是一个在这世间失去挚爱的可怜人罢了。
念及此处,姜祈也不再多想,只是那份不知从何而起的悲戚,却也染上了她的心头,让脚下的步伐,不由得沉重了些许。
她没有利用道法直接去往母亲的坟头,而是选择用双脚,去重新走一遍这条承载了她所有童年记忆的路。
路过那户熟悉的村落,屋舍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她仿佛还能看见那些淳朴的村民,在母亲的医馆前排着队,脸上是混杂着感激的神情。
那条需要摆渡才能过去的小河,河水依旧清澈。
她想起母亲曾手把手教她如何撑篙,那双总是带着忧伤的紫色眼眸里,在看向自己的时候,会难得地泛起温柔的水光......
她自小便被那转轮殿所抛弃,是母亲养了她,教会她剑法,教会她医术……
母亲总是一副少女模样,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人,修道前是,修道后更是。
苏念那家伙总在她耳边吹嘘圣女是何等风华绝代,可不知为何,在姜祈心中,那所谓的圣女,始终及不上母亲眼角眉梢的一分颜色。
视线越过村落,便是那座山。
埋葬了她所有幸福的山。
如果……如果自己那时没有多管闲事去救那个邪魔……
姜祈深深吐出一口郁气,不再多看,加快了脚步。
终于……她来到了母亲的坟前。
……
啪嗒——
手中的花摔落在地。
姜祈眼神空洞的望着眼前的坟墓。
墓碑还在那里,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自己上次祭拜时留下的、早已枯萎的花朵。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但是……
坟前,是一个巨大的、新翻的空洞。
里面,空无一物。
..........
“……啊?”
“姜祈扭曲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