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眼前的一切,是灵魂被捏碎,丧失一切感知手段后的黑暗。
周围是粘腻的触感,它们修补着自己的灵魂,却又带来如同深海般的窒息。
不管........早就已经习惯了。
行走于世间千万年,遇到这样的事情,却还是头一次。
从未有过的恐惧,但却在到来的这一时刻,变得无比平淡。
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好怕的。
残缺的灵魂这般想道。
“将生灵当作需要清除的尘埃,将世界当作需要维护的囚笼,将天道当作永恒的枷锁。”
“那您……又是什么东西呢?”
一直在心里思考,却又不敢承认。
直到被那个人类亲口问出来,一切在此刻似乎有了答案。
囚徒。
祂不是这世间的流浪者,而是永恒的囚徒。
打败祂的,从来不是白若冰。
而是对这黑暗本身的恐惧.......因为恐惧,祂放弃了挣扎,因为恐惧,祂放弃了牵动更多的势。
直到祂发现,这处黑暗,和外面那人类主宰的世界一样。
都是名为孤独的沉默。
..............
早知道那时候就和白若冰爆了,天道树中关个几千上万年,自己也不至于输给姜渡那个混蛋!
越想越气的天道使,猛地敲了一下眼前的桌子。
咚!!!
霎时间,台上那些婀娜多姿的舞女,还有嘈嘈切切的琴弦声骤然而止。
“怎么了?”
姜渡低头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天然的关切,手里剥着一颗圆润的橘子。
天道使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虹色的眼眸,冷冷地瞥了一眼窗外。
夜晚的月亮挂在天空上。
窗外是秦淮河景,水面倒映着两岸的夜间灯火,一艘画舫上,有清倌人正抱着琵琶。
曲声悠扬,却隔着一层水雾,听不真切,像一场褪了色的旧梦。
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此刻并不是一人待在这里。
这里也不是那个沉寂千年的空无一物的黑暗空间。
“无聊。”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姜渡“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怀里兔子的毛。
兔子身体僵硬,浑身的毛都快被她薅秃了。
但刚刚的动静,让外面所有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外面掌事的老鸨敲门上前。
额角的冷汗一颗颗滚下来,洇湿了衣领。
“大.....大人,请问是乐曲有什么不合您心意的地方吗?若是有,我立马让她们改。”
她不是蠢人,眼前这女子,不提那身一眼看去就尊贵无比的洁白祭袍,单是那张脸,那份与生俱来的气质,她就敢肯定,哪怕不是皇城里的公主,也是传说中的仙人。
甚至,后者的可能更大。
她们这种地方,寻常江湖人闹事倒还好,若是惹了这些仙人,那可就真的……
“无事,我的宠物刚刚咬我手了。”
姜渡一边说,一边递出了几两碎银当作赏钱,也让对方无需担心。
........
老鸨听后松了口气。
“接着奏乐,接着舞!”
她挥了挥手,让
“大人,要不要止血的纱布?”
“不用。”
得到否定的回答,老鸨也不再多问,低着头退下了。
包间内安静后。
姜渡终于把自己胳膊捏得青紫的天道使从袖口中放了出来。
一道无形的隔音阵法于此间展开。
“喂,你!刚刚居然敢叫我宠物!”
重新恢复人形的天道使,恶狠狠地看着满脸淡然的姜渡。
“可是,刚刚作为兔子的您,正常人看到大概都会这么认为,要解释的话也太过麻烦。”
“啊~张嘴。”
一边递过来一瓣,姜渡说道。
“而且,您不是说不要暴露吗?”
望着这双总是能够找到合理理由来冒犯自己的紫色眼眸,天道使嚼着嘴里的橘子,总感觉对方是故意如此的。
“你交两份钱不好嘛,非得让我变成这样?”
姜渡听后,淡漠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那,我去找管事的去换个次一些的包间?”
“为什么我要和那些肮脏的凡人待在一块?”
除了这些顶级包厢,其他的地方大多是和其他一起拼桌的。
...........
姜渡无言地叹了口气。
“大人....您还真是不知道赚钱的困难啊,洛夏那里带过来的俸禄已经快花完了。”
她平时为了摆神明架子,是不会收什么俸禄的。
但是,作为神明,帮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忙,自己稍微“领”一点俸禄,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无视掉脚踝处铃铛传来的、应天国一些不知名的咒骂,姜渡恬不知耻地想到。
“未命名恶感值+5”
...........
天道使听后抿了抿嘴。
抢过来对方手里递过来的橘子后,便从身上站了起来,但眼神却有些不善。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清楚,这么懂还需要我干嘛?”
“用自己的权柄换了些臭铜钱,真当自己有本事了是吧?到时候等‘势’反噬过来,有你好受的。”
姜渡望着好像又有些生气的少女,微微缩了缩脖子。
“因为我也不会其他的——”
没等姜渡说完,天道使头也不回的,化作了一缕薄烟消失在此处。
...........
“不是您让我来青楼学跳舞的嘛.....”
姜渡嘴角挂着一抹笑意,摇了摇头,端起茶几上的酒,抿了一口。
..............
“和我出来像是委屈你了一样,不想谈大不了就不谈!”
“等等!误会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回来啊!”
天道使望着捏着手帕哭着离开的女人,还有后面紧追着她的男人,满脸黑线地给二人让开了路。
“可笑......”
姜渡没有追上来。
少女一个人在洛城的夜晚漫步。
她走到了一座桥上,望着远处的夜景。
........
那家伙自从那天之后,就时常待在自己身边。
以往.......从未有过的体验,千年的习惯被打破。
本以为很轻松的事情,此刻却让她无比不适应。
不自在.....浑身不自在......
............
站在桥上,低头看着底下流淌的河水,河面倒映着城中酒楼的灯火,也倒映着她那张脸。
...........
............
“自己....是在害怕吗?”
..........
“吸.....呼——”
天道使深吸一口气,神情重新变为了往日的淡漠。
害怕.....是嘛,自己在害怕?
自己曾经的一块绊脚石.....现在成了一名和自己一样的使者。
权柄被分走。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她告诉自己,那份莫名的烦躁与恐慌,源于此。
自己作为天道使者的独特性被打破,维系了万年的秩序出现了另一个执行者,一个……不听话的,愚蠢的,甚至连自身来历都搞不清楚的家伙。
对,就是这样。
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对方能够赢过自己,也讨厌她装作一副很懂的样子骑在自己头上。
.........
可……
为什么,她要把权柄还给自己时,自己不拒绝.......
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方才在酒楼里,姜渡给自己剥着橘子,将那带着白色橘络的果肉递到自己嘴边的样子。
当时自己应该怎么做?
好像应该……皱着眉,一脸嫌恶地打开了她的手。
.........
为什么没那样做?
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天道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很不对劲!
万千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孤独。
孤独是秩序,是常态,是她身为天道代行者最基础的底色。
看着世间生灵的悲欢离合,就像看着一场场循环上演的、乏味的戏剧.......
可姜渡的出现,像一个胡乱闯入舞台的演员,不按剧本,随意篡改台词,将这出沉闷的戏剧搅得一团糟。
真是烦啊!
真是该死啊!
为什么自己要因为这个家伙跟个神经病一样在这里生气啊!
“一个人站在这里,不冷吗?”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然。
天道使的身体瞬间绷紧,她猛地回头,看见姜渡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那双紫色的眼眸在夜色里,平静地望着自己。
“谁让你跟过来的?”
她的声音冰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您走得太快,我得结一下账,要不然会让管事的害怕的。”
姜渡说着,举了举手里的糖葫芦。
“我看很多人在买,就顺便……您要尝尝吗?”
天道使看着那串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红得刺眼。
“啧,又是糖葫芦。”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姜渡却是歪了歪头,神情困惑。
“还好吧,桂花糕、糖葫芦、还有蛋糕,这种甜品我都很喜欢。”
“不,”天道使的声音沉了下来,虹色的眼眸紧盯着她,“我的意思是,当年你递给白若冰的,也是一个糖葫芦。”
姜渡似乎没有听懂那名字背后的重量,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再抬眼时,眼里的情绪变得有些复杂。
“但是,这个是送给你的,也是我想要道歉的歉礼。”
“这些天一直缠着你,让你连自己的工作都不能好好做。”
她往前递了递那串山楂,声音轻了下来。
“抱歉我太烦人了,这些日子你教了我许多,我会离——”
唔——
一个冰凉的指尖抵住了姜渡的嘴,将她未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天道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是压抑的怒火与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太小看我了吧。”
她开口,声音很低。
“虽然你很烦人,但我的任务从来没有受到影响,也一直都在好好进行。”
她收回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情。
“我化身千万,你再怎么烦我,也不过是这一具躯体。其他的化身,无论是寻找代理人,还是其他的任务,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天道使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因她的话而愣住的姜渡,虹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蔑。
“无法理解吧?哼,也是,像你这种只会胡乱利用权柄的人,怎么可能会使用化身这种能力。”
...........
姜渡呆愣愣的望着天道使,直到将天道使看的有些发毛。
.....坏了,自己藏着掖着不想教她的东西,结果一个没忍住,嘴瓢说出去了。
“咳……”天道使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声音也弱了半分,“平时也不是不想教你,而是你作为我的助理,实在没起什么作用。”
姜渡依旧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猫。
天道使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好好好,我现在教你一点点总行了吧,这可是我当年自己摸索了数千年才整出来的绝招。”
听到这话,姜渡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郑重。
“对不起,大人……我不应该随意挥霍权柄的。”
...........
她看着姜渡那副低眉顺眼的认错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这话说的,整的自己像是在关心她一样。
天道使皱了皱眉头,声音也满不在乎。
“那玩意谁管你啊?自己到时候被反噬,然后待在天道树里淹几百年你自己就知道错了。”
“学不学?不学不教了。”
话音刚落,她身边的天地之气微微扭曲,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影凭空凝聚成形。
那个“天道使”同样穿着素白宫装,同样有着虹色的眼眸,连脸上那副“快来求我”的表情都分毫不差。
“要学!”
姜渡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堪称“复制粘贴”的场景,认真地点了点头。
见到她这副乖巧的样子,天道使的心情莫名好了些许。
脸上也带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
“看好了,精髓就在于剥离一缕神魂,用因果线包裹,再注入天地之气,让它模拟你的气息……”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着,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创造者独有的自得。
“最关键的一步,是要把因果绕过去,这样就不会受到惩罚,这可是我天才般的设计,你要学的话,估计得几百……年?”
天道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在她面前,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两个姜渡。
两个穿着纯白祭袍的少女,正歪着头,用同一种澄澈无辜的紫色眼眸望着她,还整齐划一地抬起手,对着她挥了挥。
天道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