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女,正背着竹筐在山路间游荡。
刚下的雪,让山路格外难走,她虽是修道者,但也并不是什么修为深厚者,做不到一步千里。
那少女脸色无比苦闷,但是好似却并非因为这难走的山路,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今日.....本是来和师傅告辞的,她已经通过了清灵宗的宗门试炼,也准备好了行囊和钱财。
若只是改宗换派,那到也没什么.....
可是.....她的师傅对她太好了。
虽然双目失明,腿脚有伤,但却对她视如己出.......不辞辛劳的开医馆供她修行,宗门的所有剑法都让她学习。
自己是她最后的徒弟,师傅对她的期望也一直很高。
......自己这般辞行而去,要让师傅怎么看自己?
........
怕是要当作驱利附势之人吧.....
越这么想着,少女脚下的路就愈发难走,她苦笑一声,干脆随身在旁边的路边躺了下来。
她本也不想离开,但....若是继续待在这里,没有任何修行资源,只有那晦涩难懂的剑谱和心法。
她的修为很难有长进....那她还如何寻求长生,又如何....为自己那魔道所杀的双亲报仇。
可是.....青灵宗离得太远了,一旦离开,又将自己师傅置于何处。
少女紧紧的握住了拳头,紧皱的眉头里,近乎渗透出不甘的血丝。
为什么.......她的天赋不能再好一些。
为什么........离开时要说那么绝情的话。
.........
算了.....回去吧,说不定,师傅根本不想见到自己。
就在这般想的时候,一道脚步声路过,她没有理会,而是依旧躺在路边心中天人交战。
但...那脚步声靠近了过来。
“你还好吗?”
一道声音响起,少女闻到了一阵幽香,手腕处搭上了清凉的两指,似乎是在替自己把脉。
她心中不禁有些窘迫,此人似乎是将自己当作晕倒的路人了。
“我没事,只是在这里——”
她睁开了眼睛,想要让对方不用管自己,但话还没说完,就愣在了原地。
映入眼帘的,并非什么奇装异服的世外高人。
而是一身再熟悉不过的,青银色道袍。
洗得发白的布料,袖口处一处不易察觉的磨损,胸口用青线绣着一柄朴素的、早已褪色的长剑徽记。
是剑神宗的道袍。
是她穿了数年,早已厌倦的道袍。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行囊里,还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一模一样的。
可这身在她看来象征着贫穷与落魄的衣袍,穿在眼前这人身上,却像是被月光洗涤过,硬生生穿出了一股不染尘埃的仙气。
那张干净得不似凡人的脸,配上这身破旧的道袍,形成一种荒谬又诡异的和谐。
她是谁?
宗门里……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个人?
苏染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闪过,却又抓不住一个。
“道友.....可是剑神宗的人?”
“嗯。”
姜渡点了点头。
“要过去歇一歇吗?”
“不...我....我只是路过此地,很快便离开。”
苏染原本空洞的眼神中浮现出一抹庆幸和光亮。
她第一反应是很庆幸,她原本还担心自己离开后....整个宗门的传承就这样断了。
但......什么人会去剑神宗求道呢?
“敢问道友,你是剑神宗宗主的朋友吗?”
“不,我是她的弟子。”
“弟子.....弟子吗?”
苏染的声音有些结巴,犹豫了许久,她才继续说道。
“道友,剑神宗....可没有什么资源。”
姜渡闻言歪了歪头。
“有很多剑谱和功法啊,都很厉害。”
..........
苏染闻言握紧了拳头。
“道友,你被骗了....那些功法和剑谱都是假的,根本无法修行,甚至就连师傅她自己,也都....”
她没有想到,自己刚刚离开,师傅就.......她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
不然......万一对方日后得知师傅在骗她。
“假的?不是假的。”
苏染深呼一口气。
“嗯.....实不相瞒,我以前也是剑神宗弟子,刻苦修炼那里面的剑谱和功法..却根本难以踏上真正的道途。”
“我不想道友你也被——”
话还没说完,她便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周身散发出一股远比她还强大的修为。
对方看起来比自己要小很多。
但修为.....却是小神通境
“不是假的,照着功法上修炼,大概第三重就可以到达这样的境界。”
姜渡说着,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
“师傅没有骗你,苏染师姐.....一起回去吧,师傅很想你。”
..........
苏染呆愣的看着眼前的少女,象征着贫穷与落魄的衣袍,穿在眼前这人身上,却像是被月光洗涤过,硬生生穿出了一股不染尘埃的仙气。
而她身上所穿的这身清灵宗道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无比朴素,甚至.....低贱。
她望着那双向自己伸出的手,不由的联想到。
只要对方想,这双手甚至可以捏死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但是.....这样的想法,在心中却止不住的奔涌,随之一同涌起的是让她心中反刍般的郁结。
...........
“.....你自己回去吧,我....我....”
少女说着,深呼一口气,强行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
“我...我不想再回那个没希望的宗门!”
说完,苏染不顾身后对方的呼唤,头也不会的跑掉了。
“苏染扭曲值+500”
........也好....至少,至少师傅有了一个天赋更好的弟子。
姜渡看着对方快速离去的身影,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铃铛中又涌入了一股莫名的因果。
很复杂,也很......美味。
她倒不是想要丢下师傅离开.....她这具化身,本身就是用于行走世间的。
只要不是当面遇上天道使大人,基本上不会被发现....她大可以慢慢等着,甚至等着念言慢慢老死。
但是.......她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
一缕刚刚要被波动的因果丝线,再次走上了她原本的轨迹。
......
还是,不行啊。
姜渡背着装满药草的竹筐回到了剑神宗。
竹筐很沉,里面是新采的草药,叶片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宗门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旧屋檐的声音,和远处山涧传来的水响。
她推开藏书阁的门,那扇旧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念言就坐在那片浮动的灰尘里。
她很瘦,但却并不显得枯槁.....整个人由内而外的,是一股生命的灵巧。
青银道袍洗的发白,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
听到声响,她回过头,脸上带着询问的、温和的笑意。
“是染儿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气虚,但尾音微微上扬,又添了几分少女的软糯。
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细腻得仿佛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唇色很浅,没什么血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易碎的瓷器,需要人小心翼翼地捧着。
“师傅,是我。”
姜渡走过去,很自然地扶住她。
念言像是松了口气。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轻轻靠了一下,那份依赖带着全然的信任。
但忽然,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嗯.....回来啦,”
她仰起脸,虽然看不见,但那双空茫的眼睛却准确地“望”着姜渡的方向。
“今天累不累?我给你留了些新做的桂花糕。”
姜渡看着她,识海里的力量微微流转。
这个总是很温柔,看起来很脆弱的师傅……
身体里,藏着一片安静又深邃的海。
中神通境.....
在这个最强者不过破虚镜的时代,算得上第二梯队的人。
那些功法都是真的。
只是太过古老,太过晦涩,寻常资质的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窥其门径。
……
院子里,小小的陶炉升起白烟。
草药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带着一点清苦。
姜渡蹲在炉边,安静地添着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
她这个陌生的徒弟....总是那么安静。
像是一个刚刚接触世道的孩子.......
念言搅动着锅里墨绿色的药汁,忽然停了下来,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见到她了吧。”
姜渡正在添柴的手,顿住了。
……
“我的鼻子很灵。“
念言说。
“能闻到她的气味,沾在你身上了。”
她放下搅药的木勺,转过身。
“我当时以为你是来偷东西的……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你若想走,就早些离开吧。”
说着,好似安抚一般,她微笑着显露出了自己中神通境界的修为。
“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但说实在的......她不想放跑这个人。
哪怕....是用一下卑鄙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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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苏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清灵宗的。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
肺里像烧着一团火,每一步都扯着喉咙疼。
可她不敢停。
身后好像有鬼在追。
那个叫姜渡的少女,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还有师傅曾经为自己擦过眼泪的手。
“滚开啊!都是因为你当初骗我能修炼到什么大神通.....”
........
一幕一幕,在她脑子里转。
她只能跑。
用尽全力地跑。
好像跑得越远,那些画面就会越模糊。
终于,她看见了清灵宗那气派的山门。
她回来了....
苏染哈赤哈赤的看着....嘴角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里才是她的未来啊。
报仇,长生,道侣……
过去的一切都和自己无关了。
那个师傅,那个新徒弟,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她苏染,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她扶着山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该说幸好嘛....那个人让她的心理负担落了下去。
……
她回到自己所在的洞府。
和自己在剑神宗一样大的房间,但却是五人一间的屋子.....狭小又潮湿。
她不在乎....因为这里每个月都会分发筑基灵液,这东西不是师傅能搞到手的......
可推开门,她愣住了。
自己的床铺,空了。
被褥,行囊,所有零零碎碎的东西,都不见了。
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一个穿着同款道袍的女孩正坐在床上,擦拭着一柄崭新的长剑,看见她,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你谁啊?”
苏染的心,咯噔一下,但还是勉强露出来一抹笑容。
“这是我的床位,我……我叫苏染,你好,你是新来的吗?“
那女孩嗤笑一声,放下了剑。
“苏染?不认识。”
“我叫林染,木子林,染色的染。管事师兄说过,这个床位就是我的。”
林染。
苏染......
怎么会……
她着急忙慌地冲出去,想要找那管事的问个清楚。
同屋的另外几个人,只是冷眼看着,没人说话。
管事弟子正在院子里嗑着瓜子,看见她,一脸不耐烦。
“吵什么吵,说了没你这个人。”
“可是……可是当初明明是您带我进来的!您说我通过了测试!”
“哦,”管事弟子吐掉瓜子皮,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那是考官记错名字了,人家要的是林染,不是你苏染。”
记错......名字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把她所有的努力和期盼,都变成了笑话。
她不信。
“不可能!我不信!让我再测一次!我一定可以通过的!”
她像疯了一样,抓住管事弟子的袖子,苦苦哀求。
管事弟子嫌恶地甩开她。
“行啊,让你死心。”
于是,她又站到了那块冰冷的测灵石前。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弟子,指指点点。
她把手放上去。
石头亮了,光很微弱,和上一次一样。
管事弟子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看到了吧?资质平平,赶紧滚蛋。”
“不……不是的,上次就是这样的光,你们说我合格了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名额就那么多,我说了算,懂吗?”
他身后,那个叫林染的女孩正站在那里,脸上同样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苏染楞住了。
她被两个弟子架着,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了山门。
行囊被扔在脚下,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那身她曾无比珍视的清灵宗道袍,沾满了泥。
.........
她背着身上所剩不多的银两,心中对师傅的愧疚,让她根本不敢回去。
因为在那晚临走之前,她曾经骂过对方......
她没有脸回去......也或许她期望能找到其他的出路。
她走啊,走啊。
像个孤魂野鬼,在山路上游荡。
天黑了,又亮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脚底磨出了血泡。
............
她才终于明白,自己被那个世界彻底抛弃了。
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把头埋得很深很深。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干燥的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就在这时。
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了她面前。
“修道艰苦,那女子天赋不比你强,她只不过是走的关系。”
一个沙哑的,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苏染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怪人,脸上戴着一张鬼面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册子。
“想……报复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吗?”
苏染看着他,看着那本册子,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扔到她面前。
“拿着吧,加入我转轮殿当魔道,我观察过了,你的心性很合适。”
苏染愣住了。
她看着脚下那本封面画着诡异符文的秘籍,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漆黑的色彩,染上了她的眼眸。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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