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使最近总觉得很奇怪。
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同类,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
虽然平常也乖乖听自己的话,从来没有用她的权能乱搞,但却总感觉有些区别。
就比如现在。
天道使站在木屋的屋檐下,看着姜渡一个人蹲坐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用一根枯树枝不知在瞎画着什么。
背影看着有些孤单。
在以往她回来的时候,姜渡虽然不会表现得多强烈,但她还是能够感觉到对方在高兴地迎接她。
今天,她都站了这么久了,那个蠢货居然还没发现。
……
姜渡蹲坐在雪地上,用树枝画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
她脑子里,全是苏染离开时那个决绝又痛苦的背影。
“因为痛恨魔道,拒绝了转轮殿的邀请……最后却心魔噬体......把师傅给……”
“喂。”
一声清冷的呼唤,将姜渡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
她猛地回头,看见天道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下意识的,她就想用手去抹掉雪地上的画。
可一只手比她更快。
冰凉,带着一股强劲的力道,攥住了她的手腕。
“画什么呢,这么紧张。”
天道使笑着,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像是缉拿犯人一样扣在了后背,随后很自然地压着她蹲了下来。
目光落在那片被划得乱七八糟的雪地上。
一个张牙舞爪的、不成形的怪物。
怪物旁边,是一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人。
天道使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热气,拂过姜渡的耳廓。
她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进姜渡的脖颈里。
“怎么?”
“我的小助理,因为被我关得太久,春心萌动了?”
“在这里画画,是等着哪个白衣飘飘的大侠,提着剑来拯救你这个……被我这个大坏蛋囚禁起来的可怜姑娘吗?”
她承认,最近确实忙东忙西的,但也不是抽不出一点时间来。
主要是,她不想让姜渡扰动自己的心思......也担心这个家伙,可能会趁机暗算她。
她笑着开玩笑,看着姜渡的耳朵尖,一点点变红。
姜渡愣了愣,然后连连摇头,手腕还在对方掌心里挣了挣,却没挣开。
“不……不是的,我只是随便画画。”
天道使没怎么怀疑,只是觉得有趣,毕竟她还是喜欢对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
她松开姜渡的手腕,却顺势抽走了那根树枝。
“随便画画可不行,太无聊了。”
她学着姜渡的样子蹲着,用那根枯树枝,在雪地里修改起来。
以那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为模板,她几笔就勾勒得更加凶恶。
随后在旁边画出来一个被打倒在地的小人。
“你看,这故事应该这么进展。”
“这个大侠,为了救他的心上人,被打得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
她的树枝在雪地上划着,将那个小人画得更加凄惨。
“怪物呢,就对那个小姑娘说,”她模仿着一种阴森的语调,“想救他吗?那就用你自己来换。”
“小姑娘为了救她的心上人,哭着答应了。”
“可怪物是个坏东西,它不要小姑娘的心,它只要她的人。于是,它抹掉了小姑娘的记忆,抽走了她的喜怒哀乐,往那具空空的漂亮躯壳里,只填进去一样东西——绝对的服从。”
“后来啊,那个大侠伤好了,拼了命地回来找她。你猜他看到了什么?”
天道使顿了顿,满意地看着姜渡微微睁大的眼睛。
“他看见他的心上人,穿着怪物的衣服,乖巧地依偎在怪物脚边,为它奉上茶点。”
“大侠崩溃了,他想带她走,可小姑娘却说,她不认识他了。”
“最后啊,”天道使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恶劣的趣味,“小姑娘亲手把剑,刺进了大侠的心口。她说,主人讨厌吵闹的东西。”
她讲完这个皇漆漆的故事,还满意地点了点头,抬头去看姜渡的表情。
“天道使大人有的时候还真是恶趣味呢。”
姜渡望着自己那幅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画作”,缩了缩脖子吐槽道。
天道使则是毫无心理负担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
“走了,回去。”
“给我按按肩膀,最近有点累。”
……
屋子里,炭火烧得很旺。
姜渡跪坐在床榻边,两只手搭在天道使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天道使趴在床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看起来十分满足的样子。
气氛很祥和。
直到她都要因此而不自觉的睡着时,姜渡的声音才打破了宁静。
“天道使大人的沉睡,是因为邪魔之祖的袭击吧。”
天道使的身体,骤然僵了一下。
姜渡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里却带着一种近乎于崇拜的笃定。
“我最近看了些史书。”
“在大人您沉睡前的那段岁月里,天下秩序井然,正道昌盛,凡尘界与神通界互不干扰,就连秘境中的邪魔也是露头即死掀不起风浪。”
她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天道秩序偏爱正道。
世间的古籍也确实都是如此记载,也必须这样记载。
但天道使听着这些话,脸颊有点发烫。
她知道,这个蠢货虽然时常爱惹自己生气,但在她眼底,自己还是有一层光辉伟岸的前辈滤镜的。
可……
她实在不好意思承认,在她最初的构想里,人类最好的结果也是要死个七成把万业邪魔耗死的。
所谓的“正道昌盛”,不过是她为了方便管理,随手扶持起来的几个比较听话的宗门。
........
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尤其是对着身后这个,用那么真诚的语气,夸赞着自己的家伙。
“咳……”
天道使不自然地动了动。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要不是后来邪魔之祖突然作乱,大人您一定能将世界引向更好的方向。”
姜渡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惋惜。
“那家伙……确实是个麻烦。”
天道使含糊地应了一声,
“所以....我能问你一个事情吗?”
听着姜渡略带些讨好意味的声音,天道使顿了顿。
“我看心情回答。”
“就是......我听闻在那个时代,变成邪魔.....是可以治的。”
“..........”
“这种重要的事情,天道使您一定知晓吧,能不能告——”
天道使没有说话,只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一头黑色长发,转身看向了姜渡。
那双眼睛里是姜渡看不懂的色彩。
天道使近距离望着姜渡的那张脸,心神不由的恍惚。
真的好漂亮....
怪不得....就连当年主修无情道的白若冰被迷成那样,若是换作普通的修士......估计看上一眼,一辈子也忘不了。
.......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只是当时的人们因为恐惧万业大劫的到来瞎传的谣言,平时有想要了解的事情直接过来问我......太过久远的历史,文字并不靠谱。”
姜渡听着天道使否定的话语,愣了愣。
“可是我听说是真的……而且和圣女有关……”
她从日记上看过……和历史记载的不同。
血……
天道使望着姜渡有些闪躲的眼神,又凑近了一些。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还是说……你想起了什么?或者说你不信我?”
…………
“没有……我信,大人我信。”
这时的她才反应过来,二人离的太近了....她本来就是坐在对方腰上,现在天道使一转身,近乎整个人贴在了她的身上。
二人的衣物本就轻盈,感到不适的姜渡下意识的想要后退。
但天道使却有些霸道的将她楼住,指尖有些清凉,那双纤细而白皙的手透着衣物在她身上游走。
........
当年,那些抽血的管子,都是插在了这具脆弱身体上吗?
天道使感受着那好似一捏就碎的腰肢,默默闭上了眼睛,将脸埋在了姜渡的胸口。
姜渡的身体瞬间僵硬,甚至于微微颤抖了起来。
“大人.....”
“我说过,不要叫我大人,你不是给我起过名字吗?”
少女有些闷闷的声音打在从胸口上,酥麻让姜渡的身体紧绷起来,她不由得挺起腰。
说起来....当时那块由脊柱制成的——
她的手绕进了姜渡的衣物,指尖缓缓向上划过,一如同当年划开脊柱的断骨刀。
”别这样....笙姐姐.....“
这样的称呼,这个家伙……
”感觉很讨厌吗?“
姜循笙的声音依旧很凉。
她不觉得当年她有什么错,再来一次她只会更早的解决掉姜渡这个祸端。
现在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恢复了记忆,也恢复了对自己的仇恨。
讨厌吧....自己的指尖划过了所有的伤口。
如果讨厌的话.....
”没有,笙姐姐你喜欢就好。“
姜渡抿着嘴,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的承受这一切。
她知道对方或许在隐瞒什么,但她也做不到去揭穿。
喜欢……
天道使听到这句话,指尖近乎扎进了姜渡的身体里。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
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为了......
天道使的思维呆愣了一瞬间。
她总是想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理由,不然……很多行为会看起来怪怪的。
但她忽然意识到,现在所做的一切和延续天道毫无关系.....那她是想要什么?
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比这个天道新挑选出来的使者更好,然后让天道归还属于自己的权柄?
报复她?让自己受过的屈辱加倍奉还给那个家伙?
........
........
.........
是了.....自己不过是想要拿这个家伙找些乐子罢了。
如果真的因为情感,而被这家伙牵着走,那有和白若冰那家伙有什么区别,自己的任务又会变成什么样.....
助理.....这家伙只不过是助理,帮助自己分化污秽,必要时提供权柄,最后让她亲手杀死白若冰后,自己帮她恢复意识,自己享受完这家伙绝望.....然后在夺回权柄,当成木偶.....
想到此处,天道使感觉自己同样僵硬的身体终于再次被大脑接管。
没错.....就这继续下去。
还敢问自己关于过去事情....说不定已经恢复记忆了。
恢复记忆什么的……没有自己的允许会变得很麻烦。
毕竟这家伙最擅长装傻了....
所以.....现在自己要教训她……必须得教训她。
眼前浮现了那玄铁制作而成的冰冷器具。
无数的血和骨髓,一同从自己怀里的人身体中……
天道使环抱的手越来越紧,近乎能够听到骨骼伸展般清脆的响声....
”疼......“
“不许说话!”
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喝,让姜渡吓得一激灵。
窗外的月光,透过木格窗,静静地洒在她凌乱的发丝和那张沾着泪痕的脸上。
像是为这场讨厌的仪式,增添了一抹温柔。
天道使望着身下那双因为疼痛而氤氲起水汽的紫色眼眸。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底,也跟着泛起一阵酸涩。
可她却笑了。
嘴角勾起的弧度,戏谑又残忍,好似那滴悄然滑落的、鳄鱼的眼泪,根本不是从她眼中流出来的一般。
二者混在一起,莫名的有些苦涩。
“觉得很恶心,对吧?”
她的声音但这颤抖,像是询问,像是玩弄,也像是祈求....
“我不会停的.....我会很过分……”
“毕竟当年为了那家伙,你可什么也没有喊......”
“姜循笙扭曲值+(为什么我非要扮演坏人的角色……)”
“我不会把你当人……”
“就当我是在报复你吧,痛的话就给我受着.....”
自己这些天教了这么多东西,和资敌没有什么区别吧。
所以啊......不管从哪方面来讲。
要点奖励.....不过分吧。
姜渡看着面若有些崩溃的天道使,不知道是什么。
她只是想要问一问,有没有办法救下苏染,毕竟按照轨迹,她会变成邪魔杀死念言的......
但她现在不敢问了。
..........
“如果是笙姐姐的话,没关系的。”
姜渡此刻卸下了平日里若有若无的试探,像一只听主人话的小狗,不挣扎也不反抗,只是张开双臂迎接着她的笙姐姐。
这副乖巧的样子,让还处于挣扎与自我欺骗的脑内风暴中的天道使,瞬间炸了。
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像决堤的洪水,轰然涌了上来。
报复。
占有。
毁灭。
保护。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反抗?
为什么她要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就连那从窗外洒进来的月光,都让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一分。
她将手抽了出来,放在了姜渡的脸上。
指腹,轻轻触摸着那片红润的嘴唇。
粉嫩,柔软……
如同雨后初绽的花瓣。
她缓缓俯下身,想要采摘。
忽然。
她望着姜渡那双轻轻闭上的、纤长睫毛微微颤抖的双眼,动作戛然而止。
同类.....刚诞生.....妹妹.....傻子……
..........
“姜循笙扭曲值+”
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是个不仅是骗子、刽子手,还是个疯子。
“对不起……我还有事。”
沙哑的,破碎的,近乎听不见的一声呢喃。
下一刻,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
?
???
姜渡茫然的坐起身,望着天道使离开的地方久久没有回过神。
“是个大红真把自己当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