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果然……还是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吗?
一手提剑,四散的剑鸣如龙吟般回荡在山间,姜渡望着身下那个单膝跪地,口吐鲜血的身影,默默无言。
她不想这么干。
不仅干涉因果,还让她心里不是滋味。
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渡提着剑,剑身上流转的清辉映着雪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剑下,是一个面目狰狞,整个人如同恶鬼一般的邪魔。
可怖的裂痕爬满了她的脸颊,身躯扭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怨气与血腥。
但凭借着身上那件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道袍,姜渡还是依稀能认出来。
那是前些天,在山路上遇见的苏染。
她没有成为魔道。
在被正道宗门无情抛弃,又拒绝了魔道的招揽后,这个走投无路的女孩,终究还是被自己的执念与绝望吞噬,道心染魔。
她的家人被魔道所杀,所以她憎恨魔道。
可她所向往的正道,却将她视作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心中的愧疚与悔恨让她也没脸回到剑神宗。
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
.......大概,在逐步化为邪魔。
讽刺的是,她做人的天赋很差,但.....作为一个邪魔,却是一顶一的好手。
她现在....还没有被完全侵蚀,但强大的力量却信手拈来。
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后,她先是杀死了那个转轮殿的使者。
然后,在被正道修士追杀的过程中,她又犯下了更多的杀孽。
最后,她便径直来到了这里。
她自己也不清楚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就好像一个即将死去的孩子,会下意识地望向故乡的方向。
她就这么过来了。
或许她还有救,也或许……师傅会因为疼爱她,帮她杀人然后养着她呢?
这个荒唐又可悲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但……还好.......
“无话可说……”
嘶哑的声音,从那撕裂的喉咙中艰难地挤出。
苏染抬起头,用那双猩红的、不再属于人类的眼眸,望向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
那张脸,那身道袍......
身为人类时候的她,心中涌现的是不甘。
可此刻,褪去了人类的身份,她的眼底深处,只剩下一抹解脱般的感激。
她清楚的知道,邪魔化无药可救......她的终局,就是成为一个有着‘苏染’仪式的怪物。
“谢谢你……”
“没有让这副模样的我……走到师傅面前。”
她笑了,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混着血沫。
真好啊。
死在这样一个干净的人手里。
死在……师傅最喜欢的徒弟手里。
也算是,一种圆满吧。
姜渡没有说话。
她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剑,剑尖对准了苏染的心口,准备像一个普通的、强大的修士那样,将眼前的邪魔彻底斩杀。
剑气凝聚,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吹动了她纯白的衣袍。
苏染闭上了眼睛,坦然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但……
“剑下留人!”
一道声音,划破了这片死寂的雪林,挥砍下的剑刃,被一阵劲风遏制。
姜渡没有强行挣脱,只是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一个身影正赶过来。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慌与恐惧。
是念言.......
姜渡的心,沉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苏染的身影挡住,可已经来不及了。
苏染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她曾在无数个日夜里,无比眷恋,又无比愧疚的声音。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想逃,想躲。
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体,想要将自己那副丑陋的、扭曲的模样藏起来,藏进这片冰冷的雪地里。
可那道身影已经来到了近前。
念言看不见。
她的眼睛里,是一片空茫的、没有任何焦距的混沌。
可她却准确无误地“望”向了苏染的方向,那张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
“染儿?”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性的询问。
“是你吗,染儿?”
她看不见苏染那可怖的魔躯,也看不见那满身的血污与怨气。
她只是循着那股熟悉的、让她牵挂了无数个日夜的气息而来。
她只“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徒弟,正跪在雪地里,浑身是伤。
而另一个徒弟,正举着剑,要杀了她。
“染儿!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念言丢掉了手中的拐杖,不顾一切地朝苏染扑了过去。
“别怕,师傅在这里,师傅来救你了!”
苏染的身体,在听到那声“染儿”的瞬间,便彻底僵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向自己跑来,看着那双伸向自己的、温暖的手。
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不……
不要过来……
师傅,不要看我……
求求你,不要过来……
她想嘶吼,想后退,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悲鸣。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身体往后挪动,想要离那个温暖的怀抱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她的动作,在念言看来,却成了因伤痛而引发的挣扎。
“别动,染儿,别动,师傅给你治伤……”
念言终于抱住了她。
那个怀抱,和记忆中一样,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温暖,而又令人安心。
可这份温暖,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苏染的灵魂都在战栗。
念言的手,轻轻抚摸着她扭曲的脊背,抚摸着她那长出骨刺的肩膀。
她的指尖,触及到的,是冰冷的、坚硬的、不再属于人类的皮肤。
念言的动作,停住了。
她脸上的焦急与担忧,一点点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巨大的茫然与错愕。
她终于……“看”清了自己怀里抱着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她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鼻子的徒弟。
而是邪魔。
一个散发着浓重血腥与怨气,由死亡与执念化身而成的邪魔。
“染……儿?”
她又唤了一声。
苏染的身体,在她的怀里,抖得愈发厉害。
一滴滚烫的黑色液体,从她猩红的眼眶中滑落,砸在念言的手背上。
念言的身体,猛地一颤。
但她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了依旧持剑而立的姜渡。
“小渡……”
“别杀她,好不好?”
.............
“就等您这句话呢~”
姜渡压制下自己内心的狂喜,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纠结到极致的空洞。
她没有回答,只是先用一道柔和的气劲,精准地击中了苏染的后颈。
那具还在挣扎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被念言紧紧地搂在怀里。
“师傅……”
姜渡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苏染那愈发浓重的污秽,让那逐渐迫近的终局愈发靠近,看着浑身同样因为绝望而颤抖的师傅,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快离开,她会伤害你的。”
念言没有回答,只是用脸颊,轻轻蹭着怀中那冰冷的皮肤。
“师傅,你看不见,但苏染师姐她……”
“她受伤了........她只是出门在外太久,生病了!”
“生病?不是不是,她在邪魔化。”
“是道心染魔,是天下正道与魔道共同剿灭的邪魔!你知道吧,她现在是想着要杀你的啊!”
姜渡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急促,恨不得当场给对方装一对眼睛一样。。
念言的身体僵住了。
她抱着苏染,沉默不语。
姜渡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对不起师傅,我有些失态了……”
她望着沉默的念言,抿了抿嘴。
“师傅,你不忍心吗……要不这样吧,我把苏染师姐带离这里,我不在你眼前杀她。”
念言还是不说话。
姜渡的面色凝滞,神情也变得困惑。
“为什么你这么不想杀她?”
“她一定会死啊,没有其他的选择了,这不是生病……这是邪魔化,是不可逆转的啊!”
“没有解药啊,你救不了她……”
她继续尝试劝说念言,但这一次,念言却死活不松口。
“我在古籍中得知,邪魔是有被治愈的可能的,我精通医术……清心丹可以帮她缓解。”
“古籍是假的,清心丹是缓解。”
姜渡以为对方是记混了,出言提醒道。
“邪魔必须被诛杀,除了其因过于强大的神通与力量导致的不稳定性,还有一部分是因为……”
姜渡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着原文。
“他们的家人朋友不忍心,期望能有着治疗的方法,或者通过意识挺过来……”
“但,最后要么是通过杀人将其圈养,要么是被邪魔杀死,造成更大的损失。”
“这是藏经阁里左边架子第二本书的一页写的内容,师傅,你忘了吗。”
念言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染师姐身上邪祟很多,等她彻底变成邪魔,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我刚刚问过她了,她也已经同意了去死啊,为何还要让她痛苦下去?”
听到这句话,念言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姜渡,脸上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你说的对…..”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
“你说的都很对。”
邪魔必须杀死,这是铁律,是常识,是所有修士都知道的道理。
她比谁都清楚。
她甚至亲手写过批注,告诫后来的人,若遇邪魔,切不可心软。
可道理是道理。
当那个需要被杀死的邪魔,是她一手带大,是她放在心尖上疼了那么多年的孩子时,所有的道理,都成了废话。
“可我……我怎么能不救她?”
念言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她是我的徒弟.....”
“怕黑,怕打雷,每次下雨都要躲在我怀里才睡得着。”
“她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吃苦的药,每次都要我哄着才肯喝。”
“她离开的时候,还跟我说……说再也不回来了。”
“可她现在回来了啊。”
念言用脸颊,轻轻蹭着苏染那冰冷的皮肤,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她只是……只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生了很重很重的病。”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师傅不怪她,师傅一点都不怪她……”
泪水,从那双空洞的眼眶中滑落。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我把她关起来,好不好?”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着姜渡。
“我用宗门的禁制把她锁在后山,一步也不让她出去。”
“我去找办法,我去找古籍里说的那个办法,一定能找到的!”
“她不会伤害任何人,我保证!”
“如果她发狂了,就让她……就让她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只要她能活下来……”
她像是在问姜渡,又像是在问自己。
“念言扭曲值+7500”
姜渡沉默着,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念言像是从这份沉默中汲取了一丝力量,她抱紧了怀里的苏染。
“我知道,我知道......你觉得她该死。”
“她变成了邪魔,会伤人,不再是以前那个苏染了。”
“可是……可是本来不应该这样的.....”
“古籍上……古籍上写着……”
念言的声音突然急切起来,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有的!真的有!邪魔化……是可以恢复的!”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已经快变成传说了……曾有一位堕魔的仙君,被……被净化了,她恢复了神智,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她的话语急促而混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虽然只有寥寥几笔,虽然所有人都说那是假的,是后人杜撰的……可那一定是真的!”
“小渡,你懂吗?那不是杜撰,那是希望!”
念言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知道……封印了邪魔之祖的那位圣女大人吗?”
姜渡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念言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的崇拜。
“所有人都以为,圣女大人降世,是为了清除那个时代的邪魔,是为了封印邪魔之祖。”
“可他们都错了!”
“她奉天道之命而来,是为了给这世间邪魔之祸,带来生机,带来活路!不是只为了那一个时代!”
“那本古籍上说,那位被净化的仙君,就是沐浴了圣女大人的月华之光,才得以重获新生!”
念言的声音里,充满了信仰。
仿佛那个遥远得不切实际的传说,就是她眼前唯一的真理。
“染儿她……她只是病了,她只是需要……需要圣女大人那样的光。”
“我能救她的,小渡。”
“我一定能救她的,这世间一定还有圣女大人的光残存于某个角落........”
..........
姜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念言,看着那个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希望里,固执的师傅。
看着她怀里那个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曾经的师姐。
圣女。
活路。
救赎。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酸涩,茫然,又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空洞的刺痛。
“我....我回房间躺一会儿。”
应该不会.......被天道使大人发现吧?
“念言好感度+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