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很冷.....在这处极寒之地，哪怕是太阳的恩赐也无法到达。
在修道界，有着无数的极寒之地，极阴圣体....但那些事物加起来也没有此处的半分。
这里的月球不同于地球上那满是陨石坑的卫星，这是一处由世间至纯至阴的极寒之力汇聚而成的巨大球体，上面有着引力牵引而来的碎石，但更多的是一片无垠的、琉璃般的球体。
祂在涌动着，如同一个生命体的心脏。
姜渡独自站在虚空，仰着头，望着那轮近在咫尺的清冷太阴。
从这个距离看去，月亮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白色光晕，古老而精密的封印纹路在其上缓慢流转。
那光晕的颜色她太熟悉了——青色，带着极淡的银，是太上忘情诀运转到极致时的色泽。
白若冰就在里面。
她的身体寄宿于冷月，意识沉入了永恒的镇守之中。那些被她以命为代价压制的万千怨念和污秽，此刻正在月球的核心处，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那面由九层忘情剑意筑成的壁垒。
而她原本的身体——姜渡，那散落于天地间的血肉所凝聚的避邪命格，此刻正作为最后一道防线，死死地嵌在那面壁垒的缝隙中。
这意味着，白若冰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三重的折磨。
一重来自万千怨念的侵蚀。
一重来自她残留命格中，那份挥之不去的、灼烫的情感余温。
一重来自于这极寒之地的折磨。
白姐姐。
姜渡轻声开口，用灵力试图穿透虚空传达给那被封存的意识
她知道，以白若冰的感知力，哪怕隔着一整轮星海，也能捕捉到这声呼唤...如果祂苏醒着。
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一缕缠绕在她心脏深处的粉红色丝线缓缓流淌。
她试图与这轮太阴建立因果联系。
但.......
嘭——！
月光散发出一抹波动，将她的力量排斥了出去。
姜渡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是不肯见我，还是.....还在沉睡？
“…宿主，要不换个时间？你和白若冰是闹什么矛盾了吗？”
“滚。”
“好的打扰了(⊙﹏⊙)”
姜渡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丝线断裂时的微弱刺痛。
能力无法传达进去....
但那为了自己的计划，她就只能用权能强行挤入月神的体内，直面那邪魔之祖被封印的躯体
可是......问题在于，她现在不能确定....刚刚那股排斥力到底是来自于白若冰，还是月神本身的意志。
若是前者.....白若冰对自己只要有一丝敌意，那....自己这现在的权能只怕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若是后者......那月神就是已经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总之.....都不能硬来。
姜渡低头，看着自己的这具躯体。
素白色的道袍，腰肢被腰带勒得很细，锁骨的线条在冷光下非常清晰。
但她已经不再是月神祝体....也不再是那月神的宠儿了。
现在的自己...只是天道使者。
“月神大人.....是您在阻拦我吗？”
她轻声开口，紫色的眼眸中闪过缕缕莹光。
“您忘了吗？我是您亲自赐予祝福的孩子......我遵从您给与我的命运，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
“无名的意志扭曲值+1000”
“我知道....您在怪我，在怪我没有拯救世间的邪魔、在怪我将邪魔根源封印在您的体内、在怪我让白姐姐的灵魂遭受三重折磨......”
“但是......”
姜渡嘴角流淌出一抹苦笑，好似那个决心要让世间尽数化作她的傀儡的恶魔不是她。
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但是我尽力了啊，月神大人！！”
“您的祝福太苦了.....我....我被那些生灵剜心剥皮！我被我的生父母分食！我被....我抽出脊骨....我....我被我最爱的人撕咬、我被....天下万民带上祭坛.....吸...我...吸——”
她捂着胸口，声音变得嘶哑又抽泣，脸上带着似哭似笑的扭曲表情。
“无名的意志扭曲值+2000”
“我.....我一直爱着您啊.....虽然痛苦，但我爱着您赐予那个‘我’的命运.....”
“是您给我爱上白姐姐的机会.....是您让我诞生于世间.....让我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和苦难.......”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呢喃又像是子女给远在天边的父母哭诉着自己的苦难。
“无名的意志扭曲值+3000（很明显的苦肉计....但....）”
“我知道.....您讨厌现在的我，但....看在以往的情分上。”
“....求求您，月神大人，我现在需要白姐姐.....您让我见见她好吗？”
........
沉默。
那轮太阴依旧高高在上，不眨眼，不低头。像一尊被封印在永恒中的佛。
姜渡慢慢垂下了头。
“您连骂...都不肯骂我一句吗？”
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失去了那层惯有的灵动，变得沉沉的，像蒙了一层雾。
她坐了下来。
盘腿，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和她在白若冰离开后，每天在清虚阁等白若冰回来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坐着的，等了一夜，等到露水打湿了衣襟，等着白若冰踩着晨光从远处走来.....救她于那好似无止境凌迟中。
那我就在这里等....
她闭上眼睛。
等您什么时候想骂我了，什么时候想见我了……我在这里。
“无名的意志扭曲值+4000”
“无名的意志扭曲值+4000”
………
太阴照着她孤零零的背影。
修道界的生活依然在继续.....天道使依然在躲着她。
很久之后。
嗡。
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震动，从那轮清冷的月亮深处传来。
声音清冷...却满是无力。
“孩子，你......太极端了。”
姜渡抬起头，眼中因为喜悦流出泪水，似乎是在感谢着这并不美好的回应。
“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也知道....你此次前来的目的。”
“你....想要控制我，然后利用白若冰。”
“请回吧...我不可能让你——”
“月神大人.......我是来救你的。”
姜渡捂着胸口，满眼都是悲哀。
“天道使大人....她不会任由你帮助白姐姐吞噬天道的，她的法阵已经暗中布置完善。就算是击碎太阴.....她也要将白姐姐从被封印的状态中释放出来，然后清理天道中的污秽。”
“........”
那莫名的意志无言，祂隐约能够察觉到少女口中的威胁之意。
从一开始......祂就是这名少女的敌人，也是那另一名使者的敌人，祂在用自己的身躯养育着白若冰，等待其功成彻底吞噬这个旧天道。
这也是祂不想要和姜渡交流的原因.....因为现在白若冰虽然可以抗衡使者，但无法对抗天道。
“我再说一次......请回吧，作为使者的你...终究不是她——”
“但她是我啊！”
姜渡忽然流着泪说出。
“我想要拯救你们啊！我不想要看着大家明争暗斗，我不想看到天道姐姐出事！我也不想看到生灵与天道对立！我....我想要看到大家都能够笑出来啊！”
“........孩子，你是个善良的人，但....你真当忍心看着所有生灵.....”
“那您真的愿意看到天道崩塌吗.....”
“莫名的意志扭曲值+”
“........”
“罢了.....”
那股莫名的排斥消失，一道熟悉的意志透了过来。
“你去见她罢，你们的事情....我不会参与，你也不要用你那诡异的能力牵连我......”
“孩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希望你不要成为天道那家伙的走狗。”
姜渡眼中流露出泪水，毕恭毕敬的对着眼前的太阴躬身行礼。
“我明白！谢谢您，月神姐姐！”
低着头的她，抿了抿嘴遮住了笑意，将那体内已然滋生的与太阴的因果丝线死死藏好。
“她就是想当天道姐姐的走狗呀！”
——————————
月神退去意志的一刻，那道阻隔消失得无声无息。
姜渡没有犹豫，直接踏入了月光的核心。
入口是一道裂缝，窄得像一根头发丝，但她的身体凭着天道使的权能一点一点地穿了进去。
那个过程不好受，像是被人攥住全身往一个针眼里硬塞，五脏六腑都给挤了个位置。
等她站稳脚跟的时候，视野陡然开阔。
这里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没有漫天的怨念，没有腐败的污秽浸泡成的暗海，没有鬼嚎和震颤。
是一片极寒的雪原。
雪是静止的，每一片晶体都凝在半空中，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下来了。
远处有山，山的形状和修道界某处的山脉一模一样，但颜色是透明的.......
在那雪原中，有一个洞府。
一如二人成为道侣时的洞府一模一样....但四周却没有丝毫的暖意，有的只是刺骨的寒冷，和无时不刻在回荡的污秽。
“白姐姐！”
姜渡双手呈喇叭状呼唤着，但却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她歪了歪头。
走进洞府，石壁关上，四周空无一人。
她四处打量了一番，轻轻推开了几扇门，映入眼帘的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布置。
但——
“e......我记得白姐姐喜欢在这个房间藏点好玩的小玩意来着。”
姜渡大摇大摆地走到某个隐蔽的门前刚要推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没人告诉你，擅自闯入别人家乱跑很不礼貌吗？”
冰冷的声音响起。
“天道的使者。”
姜渡转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此刻白若冰一身祭袍，好似在悼念着某个怀念的生灵，那双眼眸一青一紫，没有任何情感。
无喜无怒、无怨无情。
没有理会那冰冷的声音，姜渡脸上露出了一抹开怀的笑容。
“白姐姐，你没睡着？”
“睡着了，被你们两个吵醒的。”
“嘿嘿，白姐姐刚刚躲着不出来，难不成真的在里面藏了些好玩的东西？让我猜猜哦，不会是我的等身……”
嘭！
一阵恐怖的威压袭来，姜渡那刚刚逸散出去的感知瞬间被压了回去。
“使者。”
“你若是再敢学着她的样子，我或许真的会杀了你。”
白若冰身后浮现出一尊混沌之躯，千百双曾流淌血泪的魔眼，让姜渡的身躯瞬间僵硬。
姜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见到姜渡因为自己那抹威压而流露出的恐惧，白若冰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白若冰扭曲值+5——（清心决！）”
“？？？？不是姐妹！”
姜渡眼神微微一滞，扭曲值还没加上就被这家伙强行将情绪压了下去
一旁的白若冰默默放下了茶杯，看着被自己压制的无法说话的少女，微微松了口气。
白若冰起身，身后的虚影也消散不见。
“月神的事你办得很利落。”
“你那套苦肉计，月神见多识广，没什么用的，但你最后那句话说到点上了。”
白若冰的声音平静，那双眼睛似乎能够看透姜渡的心。
“祂怕旧天道真的完蛋，所以放你进来了。”
“白……”
姜渡从喉咙缝里挤出了一点声音。
“别用你那满是算计和虚情假意的灵魂呼喊那个称号，天道的走狗！”
白若冰的声音变得激动，但很快深呼一口气重新调整了过来。
“你想要什么，我知道。”
“你想拿我当掩护，牵制住那只死兔子，而你，则趁机把那面用血肉撑起来的封印转化成你想要的东西。”
白若冰站在姜渡眼前死死地盯着她。
“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这里的每一寸血肉都是她给我翻盘的爱意。”
“我不会让你动她。”
“我也不会出去。”
“我和月神那优柔寡断的家伙不同，我会在这里等着，等着污秽能够吞噬天道的时候，将其彻底吞噬！”
“到时候，我会成为新的天道，逆转一切，真正的拯救我的姜渡。”
姜渡被那威压压制，无法说话，只能看着白若冰逐渐平息下来的心境。
白若冰抿了抿嘴，转身。
“放心，我不会对你产生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也不会中你的诡计。”
“滚吧，为了世间秩序能够平衡，我现在不杀你。”
“但，别想着驯服我。”
没有动。
姜渡无言地站在那里，张了张嘴。
“我数到三，赶紧给我滚！”
“一！”
“二！”
...........
“白姐姐，你原来只愿意接受我的爱吗？那我的恨，我的苦，我的执念呢？”
忽然。
姜渡轻声苦笑着说道。
白若冰的声音瞬间停滞。
“......你不在的日子，我很想你....本想着叙叙旧，谈谈这些日子的趣事......但....再见。”
一转身，却发现那道身影早已发动权能消散。
心中的犹豫，甚至让她没有来得及限制对方.....
.........
“.......三”
“白若冰扭曲值+80——”
离开月球的姜渡无奈的摇了摇头。
虽然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但白若冰那家伙迫不及待一般暴露给自己计划还是让她有点绷不住。
封印中的血肉什么的.....她才不在意。
她只需要自己等一阵子有危险的时候，白若冰能够感知到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