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疯的姜循笙。
胸口的疼是真的，核心力量的流失也是真的。
那股被硬抽走的本源，正不停地往姜循笙身体里流，修着她虚弱的命格，甚至开始在她的魂里刻上“天道”的印记。
只要天道现在稍微松一点，姜循笙就能真的把一切都拿走，成为这片天地新的主人。
但是......还不行。
因为她还不能死。
她又怎么会看不出姜循笙想死？
那看着像抢权的疯样，喊破嗓子的怨毒话，不过是一个在绝望里打滚的孩子，在向她做最后的求救。
姜循笙在逼她，逼她亲手降下惩罚。
可是……她也不能。
她没时间了,那坏东西啃她的速度比她想的快得多。
如果现在杀了姜循笙，或者让她自己毁了自己，下一片天地就真的没希望了，亿万活物都会变成那坏东西的粮食。
再养一个新的使者？
那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生、去养，教她怎么用权柄，怎么明白法则。
而现在，她连一天多余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
天道看着姜循笙那张满是泪和绝望的脸，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现在露出温情……那姜循笙会怎么样？
她会垮掉......
背着比现在重千百倍的愧疚和难过，带着对“母亲”没完没了的想念，像一具走肉一样。
那种被爱和责任一起绑住的痛苦，天道自己尝过，她绝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尝一次。
既然这样，那就让她恨吧。
对她的死感到喜悦，总比对她的死感到痛苦要好。
带着报仇的快感，带着对旧天道的看不起和不屑，用一种打赢了的人的姿态去接管下一个世界！
“真是无可救药的废物啊.......”
在姜循笙那又哭又笑的注视着，天道面目凌冽的说道。
她一手握拳，将那半数核心的本源重新吸纳进体内，属于天道那恐怖的气势瞬间在她的身体之中升起，决断着万物生死的法则轻轻点在了姜循笙的额头上。
“即使夺取我的力量，现在的你懂得如何使用吗？”
“失败、自杀、背叛....无能、懦弱、不可饶恕的废物，我.....真是后悔当初选择了你。”
权柄发动，姜循笙只感觉一阵无可抵御的终结降临自己的身体。
可那已经汲取的核心法则却又无时无刻不在修复着自己......
死、生、死、生......
循环往复的绝望与痛苦，熟悉的黑暗再次吞噬了自己，孤寂的地狱降临于她的识海之中。
..........
“真是高高在上的家伙啊....像你这样的人……还是去死好了！”
“你给我等着.....等我醒来.....我绝对.....一定——”
姜循笙的诅咒声回荡在世界树的根须深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锋，割裂着天道的意识。
那声音带着极致的怨毒，混杂着数千万年累积的疲惫与绝望，如同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在被再次驯服的前一刻，发出最后的嘶吼。
天道感受着姜循笙意识深处逐渐临近的沉睡，那份诅咒也随之消散，化作无形的风，吹拂着她空洞的胸口。
半数核心力量的交接，本体被污秽的侵蚀，以及姜循笙那撕心裂肺的控诉，都在此刻汇聚成一股滔天的巨浪，将天道早已千疮百孔的意识拍打得支离破碎.....
或许现在的她，如果遇到那些热血伐天、求一个天道公平的修士，真的会就这样倒下。
她抿了抿自己虚弱的唇，尝到了一丝法则崩坏的苦涩。
转身，她准备踏上回归本体的路上。
她必须要沉睡了，现在的她……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法则碎片在脑海中横冲直撞。
姜循笙的话让她腹部传来阵阵绞痛，那是身为“天”的她，从未体验过的混乱。
哗啦——
海浪声，在这本该寂静无声的世界根源中突兀地响起。
天道那化为流光的身影猛地一滞。
她猛地转头，眼睛茫然地看向远方。
此处是世界的根源，是万物法则的起点与终点。
虽然自己的本体形似巨树，但从来不需要水分之类的东西去滋养，自然不存在海。
而在此处听到海浪……那只有一种可能。
“时间长河……”
她喘着虚弱的气息，迟疑了一瞬，随即立刻前往那个声音的方向。
时间长河往返于此岸与彼岸，虽无时无刻不在流淌着，但却极其稳定。
除非……除非有人，以难以想象的力量，强行干预了它的流向。
远远地，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姜渡。
她的背影单薄却站得坚定，一手指向虚空，赐予她的权能此刻以一种火柴燃烧般的趋势消耗着。
而那海浪声的源头，正是那自虚空奔流而来的苍白之源——时间的洪流，被姜渡强行截断，汇聚成一片浩瀚无垠的“流”。
姜渡的指尖，正捏着那个自己亲手赠送给她的紫色银铃。
那个孕育着新世界因果之源的胚胎，此刻正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在姜渡手中跳动。
“唉……”
天道看着对方抬起手，脑海中一片空白。
一种不祥的预感，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更加猛烈，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
“等…吸…等——”
她试图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卡在喉咙里，嘶哑而无力，似乎是刚刚的诅咒真的让她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给我等一下！！”
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向着姜渡的方向冲去。
然而，时间之源那浩瀚的引力，使得她即使停滞了此界所有的时间，也无可避免地看着那唯一的希望，闪烁着紫色的光芒，被姜渡轻轻一抛，淹没在苍白的时间洪流之中。
“哗啦——！！！”
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不可以！不可以啊！”
天道那张绝美的脸上，曾经的威严与慈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希望！未来！”
跪在此岸。
她伸出手，用那翠绿的核心法则去捞，去挽留，去抓住那道紫色微光。
差一点....还差一点......
然而，下一刻，她只感到一阵剧烈的隔断感。
一股纯粹而浩瀚的力量，从时间长河的彼岸传来，悍然撞击在她的法则之躯上。
她被攻击了。
被过去的自己。
被彼岸那方，捞到那个胚胎的、满心喜悦的自己攻击了。
天道跪在此岸，看着彼岸那一方的自己，看着那个更年轻更有活力的“她”，正满脸喜悦地为那紫色的银铃注入新的胚胎之源，整颗心彻底跌入了谷底。
“为什么……为什么……”
她尝试着压低自己的声线，尝试着再摆出那副本应属于天道的威严面目，或者那面对姜渡时的慈爱与温柔。
可是做不到啊。
法则构成的身躯此刻因为奔涌的情感勾起那污秽之源，酸涩、苦闷、绝望……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冲击着她那早已不堪重负的意识。
她抿着嘴，整个人随着那剧烈翻涌的时间洪流，摇摇欲坠。
“我那么信任你……你竟敢……我……我本以为……我……”
她跪在地上，转头看向姜渡那张同样疲惫的脸。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了，只觉得所有的面具都在此刻碎裂，露出最赤裸的痛苦。
“为什么要放弃世界之源！为什么啊！”
新世界的胚胎，去到了下一个时间点、另一个自己的手中。
那个自己虽然也是强弩之末，但现在这个缺失半数核心的自己，却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没错……对手。
她为了能够延续下去，为了这世界的生机不至于彻底断绝，不得不将那些其他时间段的自己视作对手。
她知道，这样的世界胚胎去到了其他自己手中，会成为新的希望。
可是……她呢?
跪在这里的.....这个自己呢？
姜渡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天道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
她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为什么要放弃我啊……”
————————
哗啦——
流淌的光阴化作河流冲刷着自己躯体，权能构成的身躯在这股洪流下竟显得无力。
漆黑如墨的长发顺流而下，为这苍白的光阴染上了一层绝望的色彩。
“为什么要放弃我啊……”
天道的声音低沉而悲伤，带着一股被最亲近之人背叛后的无力与困惑。
她不明白，自己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为何她会如此决绝地将一切付诸东流。
绝美的女子压在自己身上，对方那纤细而有力的手指掐在那脆弱的脖颈间，那源自根源的尊从感，让对方即使无比虚弱，无比轻盈，她也无法翻身。
天道看着自己，泪水伴随着痛苦滴落在水中。
“求你了....给我个解释。”
“不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最痛苦的结局。”
紫色的眼眸被淹没在河流之中，她没有立刻回答对方。
光阴的洪流冲刷着她，系统早就被那混乱到极限的时空风暴隔离，她却微微歪头，看向那洪流的上游。
隐约间，无数‘自己’的目光，顺着这条河流看向了自己。
就这样死去，自己的‘命格’会被困在这不生不死的光阴之中。
循环、往复.....如同一条首尾相接，没有起点与终结的蛇。
“说话啊......姜渡，你把世界胚胎丢了，我怎么办啊？”
光阴冲杀着，姜渡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映照着天道此刻崩溃的模样。
“起点......终点，万物的新生.....终结.........”
冰冷的手轻轻抚上了那满是泪水的脸。
姜渡的声音断断续续，在时间长河的奔涌中显得支离破碎，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狂热。
她仰着头，呛着光阴，如同对着无垠的尽头宣告，又像是在对某个遥远的‘我’低语。
天道看着她，那些疯言疯语如同诅咒般缠绕在耳畔，让她本就千疮百孔的意识更添混乱。
她不明白姜渡在说什么，不明白这个被她寄予厚望的“新希望”为何会在这关键时刻，做出如此自毁般的举动。
下一刻，姜渡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瞬间奔流而出的血色将苍白的河流染红。
“你在干什么？！”
姜渡没有回应。
那股自舌尖迸发的血流，带着她最本源的力量，在时间长河中逆流而上。
血色在苍白的光阴中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如同万千条血色丝线，缠绕住每一个微小的“我”。
“集....万我....赌.....道果.......”
“.....铁......愿....血........”
“哈哈哈......哈哈....”
“血河.....咳咳咳！！”
“血河。”
“咳咳！！”
“血河！！”
天道看着姜渡好似自杀般的行径，长叹一口气，急忙将对方从那血色洪流中拽了出来。
她无法理解这种疯狂，但姜渡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此消亡。
“疯了！你真当是疯了！”
天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愤怒，也是绝望。
“一个使者，那一星半点的血液和权能竟然妄图撼动光阴！你以为你是谁？！”
姜渡没有反驳，她嘴角还挂着惨白，仰着头，眼神迷离地看着眼前的天道。
嘴角的血在滴落，她伸出手指，剐下，伸出舌头舔舐着。
“我想起来了啊.....我的血真的好美味啊。”
她轻声呢喃，那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馐的美食。
“我看到了...我刚刚都看到了。”
“嘿嘿.....”
姜渡的笑容诡异而苍白，却又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纯真。
“天道姐姐.....你要杀了我吗？”
她歪着头，仿佛真的在寻求一个答案，但那双紫色眼眸深处，却没有任何的恐惧。
“放心吧，没事了....这个我死了，还有下一个我。”
她指了指那条血色渐淡的时间长河，又指了指自己。
“我.....我啊......都是我啊哈哈哈哈——”
姜渡开心的笑着，像是个得了满分等待夸奖的孩子，那笑声在时间长河中回荡。
天道面如死灰，看着姜渡那副自顾自的模样，看着她被血色浸染的苍白脸庞，挤压许久的绝望在此刻尽数崩溃。
她无法再维持那份高高在上的威严，也无法再假装冷静。
姜渡的喜悦，彻底击溃了她内心的防线。
“你给我滚！离开我的世界！有多远滚多远！”
天道猛地推开姜渡，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痛苦，那是被背叛的愤怒，也是对自身无能的绝望。
“不过.....不过就是个世界之外的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