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一行人离开青阳村的第四日，月轮渐盈。朔风自北而来，卷着沙尘与刺骨寒意，掠过边境荒凉的群山与河滩。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近乎墨黑的深蓝，几缕薄云如同幽灵的纱巾，缠绕在渐渐升起的、将圆未圆的月亮周围，为其蒙上一层诡异的光晕。

    “黑石滩”东侧高坡，那块被乱石和枯草半掩的天然石缝内，“夜枭”、王大叔、“山猫”、“石猴”、“老北风”、“雪狐”六人，如同冬眠的岩石，一动不动地潜伏着。他们已在此处静伏了两天一夜，靠着冰冷的干粮和皮囊中已然结冰的饮水维持体力。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他们厚厚的皮袄，带走身上仅存的热量。但无人抱怨，甚至无人过多活动，只有目光透过石缝狭窄的缝隙，死死盯住下方百步之外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黯淡光泽的、布满了黑色卵石的河滩。

    骡子和弩箭，被安置在更后方一处隐蔽的山坳，由四名护卫看守。此处，是观察和记录的第一线。

    时间在寂静与寒冷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子时将近，月光将“黑石滩”照得一片惨白，卵石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如同满地蠕动的鬼影。除了风声，只有远处山林中偶尔传来的、凄厉的狼嚎。

    “来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北风”忽然用几乎不可闻的气声说了一句。他耳朵最灵，曾是在边境哨所专司听地辨音的斥候。

    众人精神一振，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只见“黑石滩”西侧，那干涸的河床方向，影影绰绰，出现了十余个牵马的人影。他们穿着厚重的北地皮袍，戴着覆面皮帽，身形彪悍，动作敏捷，无声无息地踏入滩地，迅速散开，占据了滩地边缘几处便于了望和防守的位置，显然是先遣的护卫。

    紧接着，从东北方向的密林边缘，又转出两拨人马。人数不多，每拨约七八人，但看身形气度，明显不同。一拨人皆着深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虽看不清面容，但行动间步伐沉凝，隐隐有行伍之气，为首一人身形尤为高大，腰佩弯刀，气势逼人。另一拨人则穿着更加宽大、式样奇特的灰色或黑色长袍，头脸藏在深深的兜帽中，行走间悄无声息，如同鬼魅飘移，为首一人身形略显佝偻，手中似乎拄着一根弯曲的短杖。

    “是北地贵族武士，和……黑鸮教的人！” “雪狐”压低声音，他早年曾在边境与北地部落交易，见过类似的装扮，“看那武士首领的弯刀刀鞘纹饰，像是阿速台王子直属‘苍狼卫’的标记！那些黑袍人，定是‘黑鸮’无疑！”

    果然是阿速台的人与“黑鸮”会面！阿古拉的情报属实！

    两拨人在滩地中心偏北的位置停下，相隔数丈。黑袍人中那佝偻身影上前几步，似乎对那高大武士首领说了句什么，因距离和风声，高坡上听不真切。武士首领微微颔首，也回了几句。

    “他们在交谈，看手势，似乎在商议什么，或是交换信物。” 王大叔眯着老眼，努力分辨。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佝偻黑袍人忽然抬起手中短杖，指向东南方向——正是陈羽等人潜伏的高坡方向！同时，几名黑袍人迅速转身，面向高坡，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

    “被发现了？！”“山猫”低呼，手已按上刀柄。

    “不对……他们看的不是我们这里。”“老北风”急道，“是更东南边，那片乱石堆后面！”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东南方那片被称为“鬼打墙”的乱石迷宫边缘，一块巨石之后，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逝，快得仿佛错觉。紧接着，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衣袂摩擦石块的声响。

    滩地中，那佝偻黑袍人短杖一挥！数名黑袍人如同离弦之箭，身形化作道道灰影，疾扑向东南乱石堆！同时，那高大武士首领也厉声下令，数名“苍狼卫”拔刀跟上！

    “有第三方在窥伺！被他们发现了！” “夜枭”心中剧震。是谁？阿古拉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乱石堆后，瞬间爆发出短促激烈的打斗声！兵刃撞击，闷哼，以及某种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的怪响！但战斗结束得极快，不过十数息，便归于寂静。只见几名黑袍人押着两个被反剪双手、堵住嘴、穿着普通皮袄、但身形精悍的汉子，从乱石堆后走出。那两人虽奋力挣扎，但显然被制住要害，动弹不得。

    “是……是我们的人吗？” “石猴”紧张地问。他们并未在那个方向布置人手。

    “不是。看装扮，像是……边军的夜不收？或者，是其他部落的探子？” “雪狐”不确定地说。

    滩地中，高大武士首领走到那两名俘虏面前，似乎低头问了几句。俘虏昂着头，一言不发。武士首领冷笑一声，对佝偻黑袍人做了个手势。佝偻黑袍人点头，手中短杖在那两名俘虏面前虚点几下。两名俘虏浑身剧烈颤抖，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随即瘫软下去，竟在短短数息间，面色发黑，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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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毒！好霸道的毒！

    高坡上众人看得背脊发凉。这些“黑鸮”教徒，用毒手段果然诡谲狠辣。

    处理完窥伺者，滩地中双方似乎并未受到影响，继续低声交谈。过了一会儿，佝偻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尺许长的、用黑布包裹的细长物件，递给高大武士首领。武士首领接过，小心揭开一角看了看，点了点头，将其交给身边亲卫收起。随即，他也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递给黑袍人。

    “他们在交换东西！是密信？还是……地图？” 王大叔低语。

    东西交换完毕，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高大武士首领对佝偻黑袍人抱拳一礼，佝偻黑袍人也微微欠身还礼。随后，武士首领带着“苍狼卫”，迅速上马，向着东北方向，来时的那片密林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黑袍人们则并未立刻离开。佝偻黑袍人走到那两具中毒身亡的探子尸体旁，用短杖在尸体上点了点，似乎在检查什么，然后对其他人吩咐了几句。几名黑袍人上前，将尸体拖到滩地边缘一处凹陷处，浇上某种油脂，点火焚烧。橘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映照着黑袍人兜帽下模糊的、如同石雕般冷漠的面容，空气中很快弥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

    做完这些，黑袍人们才聚拢到佝偻身影周围，低声交谈片刻，然后分成两队，一队向西，沿着干涸河床离去；另一队，包括那佝偻身影在内，则向着东南方向——“鬼打墙”乱石迷宫深处走去，很快隐没在嶙峋怪石的阴影中。

    “黑石滩”重归寂静，只有那两堆焚烧尸体的火焰，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越来越淡的焦臭。

    高坡上，众人依旧潜伏不动，直到那两堆火焰彻底熄灭，又过了约一炷香时间，确认再无任何人迹，“夜枭”才低声道：“撤！”

    六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石缝，借着乱石和夜色的掩护，迅速退向后方隐藏骡马和弩箭的山坳。

    “立刻离开此地！回程路线改走西线，绕开‘鬼打墙’！” 与护卫汇合后，“夜枭”毫不犹豫地下令。今夜目睹的一切，太过诡异凶险。阿速台与“黑鸮”不仅勾结，而且行事如此狠辣果决。那神秘的第三方探子，黑袍人可怕的用毒手段，以及他们焚烧尸体的举动，都显示此地不宜久留，且后续可能还有风波。

    众人不敢怠慢，牵起骡马，熄灭一切可能的光亮，在“老北风”和“雪狐”的引领下，迅速离开“黑石滩”范围，转向西南，进入一片更为崎岖但相对隐秘的山地，开始连夜赶路，返回青阳村。

    三日后，傍晚。“夜枭”一行人带着满身疲惫与风霜，安全返回青阳村。他们带回了亲眼目睹的、阿速台“苍狼卫”与“黑鸮”教徒在“黑石滩”秘密会面、交换物品、毒杀探子的详尽情报，以及……一个意外的收获。

    “我们在撤离时，途经‘鬼打墙’外围一处背风地，发现了一小片被匆忙掩埋、但未及深埋的灰烬，里面有几片未烧尽的、画着奇怪符文的皮革碎片，还有这个。” “夜枭”从贴身处，取出一个用油布小心包裹的小物件。

    油布展开，里面是一枚约拇指大小、通体黝黑、入手冰凉、非金非木的令牌残片。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黑鸮，鸟喙尖锐，眼神凶戾，与之前在柳林驿发现的那枚“尊者”令牌形制相似，但似乎更加古朴。令牌背面，是一个残缺的、更加复杂扭曲的符文，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形盘坐，头顶戴着高冠，但人形的双眼处，是……闭着的！而且，在人形符文的胸口位置，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扭曲的、如同火焰又似蛇形的特殊符号。

    “闭目人形……胸口火焰蛇纹……” 陈羽接过令牌残片，仔细端详，心头震动。这令牌的形制与符号，似乎比柳林驿那枚等级更高，或者代表不同的职能？“闭目”与之前见过的“睁眼”（云鹤观斗笠汉子布片、柳林驿令牌）有何区别？那胸口的火焰蛇纹，又代表什么？

    “雨烟，你看看这令牌，可有什么异常？” 陈羽将令牌递给闻讯赶来的梁雨烟。

    梁雨烟接过，先是仔细观察，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微变：“这令牌本身，材质不明，但似乎用某种药物浸泡过，有股极淡的、类似于‘鬼面萝’混合了其他几味毒草的味道，长期接触，恐能乱人心智，或产生依赖。这背面的符文……这火焰蛇纹，我似乎在师傅留下的一本残破古医书中见过类似的图形，旁边注解是……‘祀火’、‘蛇蜕’、‘长生妄念’……语焉不详，但绝非善类。”

    又是毒！又是诡异符文！“黑鸮”这个教派，越来越显得神秘而邪恶。

    陈羽将令牌残片小心收好，对“夜枭”等人道：“你们带回的情报，至关重要。不仅证实了阿速台与‘黑鸮’的勾结，还让我们看到了他们行事的手段。那神秘的第三方探子，会是谁的人？特木尔王子？还是大周边军？亦或是……其他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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