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中的嗡鸣如同千万只毒蜂在颅腔内振翅，眼前是旋转的黑暗与刺目的红光交替闪烁。陈羽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件被顽童狠狠摔在地上的破陶罐，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喉咙里是浓郁的血腥味，胸口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是“山猫”那张沾满血污和烟尘、写满焦虑的脸。

    “老……老大！醒了！陈先生醒了！”“山猫”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

    “咳咳……” 陈羽想说话，却只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咳出几口带着黑灰的血沫。他挣扎着想坐起，却被“山猫”和“石猴”小心地按住。

    “别动，老大，你伤得不轻。”“石猴”的声音嘶哑，脸上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但眼神还算清明。

    陈羽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强迫自己清醒。他环顾四周，他们正置身于一片狼藉的乱石坡下，远处，“黑石岭”方向依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但爆炸的巨响和剧烈的震动似乎已经平息，只剩下山体不断垮塌的沉闷轰鸣，以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硫磺味，还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什么东西烧焦后又混合了甜腥的怪异气味。天空被烟尘遮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其他人……怎么样？” 陈羽忍着痛楚，艰难地问道。

    “水鬼”被“穿山甲”搀扶着坐在一旁，额头被石块砸开一道口子，血流了半边脸，但神智还算清醒，正用撕下的衣襟胡乱按着伤口。“穿山甲”除了些擦伤，看起来还好。阿吉蜷缩在一块岩石后面，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裤子湿了一大片，眼神空洞，似乎还没从极度的恐惧中恢复过来。

    “都还活着，但‘水鬼’头被砸了，需要尽快包扎。阿吉吓坏了。”“山猫”快速汇报，“爆炸威力太大，我们都被掀飞了，幸好离得不算太近，又有这些乱石挡了一下……”

    陈羽点点头，稍微松了口气。人都在，就是万幸。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除了剧痛，似乎没有骨折。他看向“黑石岭”方向，那冲天的火焰和浓烟，显示着他们计划的成功——甚至远超预期的成功。那诡异的、混合了暗红与幽绿光芒的毒烟，似乎正在逐渐被普通的火焰浓烟取代，但依旧让人心悸。

    “此地不宜久留。毒烟可能会飘过来，山体也可能继续塌方。”“石猴”警惕地看着四周，“而且，不知道有没有漏网之鱼，或者附近的‘黑鸮’残党。”

    陈羽挣扎着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再次摔倒，被“山猫”和“石猴”扶住。“走……去接应点，和陈川汇合。” 他咬牙道，又看向阿吉，“带上他，别让他落单。”

    “穿山甲”过去，拍了拍阿吉的脸。阿吉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看到“穿山甲”，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语无伦次：“死……死了……都死了……火……鬼火……”

    “想活命就起来，跟我们走！”“穿山甲”低喝一声，将他拽了起来。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南方——接应点“哑巴谷”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跋涉。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伤痕累累，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身后，“黑石岭”的火焰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炬，在黑夜中熊熊燃烧，照亮了他们逃亡的道路，也像一颗悬在头顶的警示——危险，并未远离。

    没走出多远，前方的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刻意压低的唿哨声，紧接着是快速接近的脚步声。

    “戒备！” “山猫”和“石猴”立刻挡在陈羽身前，短弩抬起，对准声音来处。

    “是自己人！陈大哥！是你们吗？” 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响起，紧接着，陈川带着十余名“猎隼”队员，从林木的阴影中冲了出来。看到陈羽等人狼狈的模样，陈川眼圈瞬间红了，几步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陈羽：“大哥！你们……你们怎么样？我们看到那边爆炸，火光冲天，还以为……”

    “没事……还死不了。” 陈羽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秦校尉那边呢？”

    “秦校尉看到爆炸，知道你们得手了，但担心你们安危，已经带着人往这边搜索接应了，应该就在附近。我听到这边有动静，就带人先过来了。” 陈川快速说道，同时示意队员上前帮忙搀扶伤员，拿出水囊和止血药粉。

    “立刻发信号，让秦校尉向我们靠拢，然后全队撤回‘哑巴谷’！此地危险，毒烟可能扩散，也可能有‘黑鸮’残党！” 陈羽下令。

    “是！” 陈川立刻安排人发射了一支绿色的信号火箭（代表按计划进行，但需汇合）。火箭带着尖啸升空，在“黑石岭”火光映衬下并不显眼，但足以让附近的秦厉看到。

    众人不敢停留，在接应队员的帮助下，加快速度向“哑巴谷”方向撤离。途中遇到了闻讯赶来的秦厉所部。秦厉看到陈羽等人虽然狼狈，但主要人员都在，也是松了口气，但看到众人伤势和“黑石岭”方向的惨状，神色依旧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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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先生，你们……” 秦厉看着陈羽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欲言又止。

    “计划……成功了，甚至……太过成功了。” 陈羽苦笑道，回头望了一眼那燃烧的山岭，“里面……恐怕没几个能活下来。但我们也差点交代在那里。先回接应点再说。”

    两支队伍汇合，迅速撤往“哑巴谷”。沿途，他们看到不少被爆炸惊飞的夜鸟，以及惊慌逃窜的野兽。空气中那股怪味也越来越淡，但远处“黑石岭”的火焰，依旧映红了半边天。

    “哑巴谷”内，接应点已经过简单加固。梁雨烟留下的两名军医和几名懂包扎的妇人早已准备好，见到伤员回来，立刻上前处理。陈羽的伤势主要是内腑震伤和几处较深的皮肉划伤，不算致命，但需静养。梁雨烟留下的药很有用，服下后，胸口的闷痛缓解了许多。“水鬼”头上的伤口被清洗缝合，包扎妥当。阿吉在喝下热水、裹上厚毯子后，终于不再剧烈发抖，但依旧眼神呆滞，问什么都说不出完整的话。

    秦厉安排斥候在谷口和高处警戒，然后与陈羽、陈川、王大叔（留守接应点的负责人）聚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爆炸威力怎会如此巨大？” 秦厉沉声问。他虽然看到陈羽安放了“轰天雷”，但眼前这几乎将半个“黑石岭”都掀翻的场面，依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陈羽靠坐在岩石上，忍着伤痛，将潜入仓库、安放炸药、被发现、激战、引燃炸药、以及最后那毁天灭地大爆炸的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当听到仓库内有数百罐“蚀骨毒火”，以及那三名黑袍“护法”施展邪法时，秦厉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如此说来，是你们的‘轰天雷’引爆了仓库里那些毒火罐，引发了连锁爆炸……” 王大叔捻着胡须，心有余悸，“那‘蚀骨毒火’本就邪异霸道，如此数量，又聚集一处……难怪有这般威力！恐怕不止是仓库，连带整个洞穴，甚至山腹中其他炼制场所、还有那‘祭祀’之地，都一并被炸上了天！那些黑袍人，还有那个什么‘尊者’，恐怕也凶多吉少。”

    “这是好事！” 陈川激动道，“‘黑石岭’被毁，‘黑鸮’炼制毒火的巢穴没了，那个邪恶的‘祭祀’也被打断，阿速台的阴谋就破灭了大半！”

    “确实是好事，但也是滔天祸事。” 秦厉却眉头紧锁，“如此剧烈的爆炸，必然惊动四方。北边的阿速台王子，还有‘黑鸮’在北地乃至中原的其他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边境守军，甚至朝廷，都会被惊动。我们必须尽快想好说辞，统一口径。还有，” 他看向陈羽，“陈先生，特木尔王子那边，我们该如何交代？虽然摧毁‘黑石岭’符合他的利益，但弄出这么大动静，他是否会认为我们行事太过，引火烧身，反而对他不利？”

    陈羽默默点头。秦厉的担忧不无道理。这次行动的成功，远超预期，但也带来了新的、更大的麻烦和变数。

    “当务之急，是立刻返回青阳村，救治伤员，稳定人心，并加强戒备，防备可能的报复。” 陈羽缓缓道，“至于如何对外解释……就说，是‘黑鸮’邪教徒内讧，或者炼制邪物不慎，引发了大火和爆炸。我们青阳村只是恰逢其会，发现了异常，派了些人前去查探，结果遇到爆炸，侥幸逃生。这个说法，虽然漏洞不少，但总比承认是我们主动袭击、引爆了对方巢穴要好。边军和朝廷那边，只要没有确凿证据，也不会深究，毕竟‘黑鸮’是朝廷心腹大患，其巢穴被毁，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

    “那特木尔王子那边……” 陈川问。

    “如实相告，但强调是意外。” 陈羽道，“我会亲自写信给阿古拉，说明情况。爆炸虽大，但确实摧毁了‘黑石岭’，重创了‘黑鸮’和阿速台的计划。特木尔王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利用此事，打击阿速台，争取更多支持。至于后续合作……看他的态度吧。”

    商议既定，众人也无心在此久留。稍作休整，待天色微明，能勉强视物后，秦厉便下令拔营，分批撤回青阳村。陈羽伤势不轻，被做了个简易担架，由四名队员轮流抬着。阿吉也被带上，他依旧浑浑噩噩，但至少能跟着走路了。

    回程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几股被爆炸惊动、前来查探的边境巡哨，但都被秦厉亮明金鹰卫身份和“安民使”关防，以“追剿可疑马匪，遭遇山火爆炸”为由搪塞过去。巡哨见他们确实狼狈，又有伤员，且“黑石岭”方向火光未熄，也就没有过多纠缠。

    当青阳村那熟悉的寨墙轮廓再次出现在视线中时，已是第三日的午后。寨墙上守望的村民看到队伍归来，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寨门大开，王大叔、刘哨官、赵内卫等人迎了出来，看到担架上的陈羽和众人模样，都是又喜又忧。

    苏晚晴抱着安哥儿，站在人群最前面，看到陈羽的模样，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但她强忍着没有扑上去，只是紧紧咬着嘴唇，直到陈羽被抬进家门，安排到床上，梁雨烟立刻上前诊治时，她才握住陈羽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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