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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野挂掉语音电话，看了眼便签纸上的信息，按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沉稳，自称姓陈。
方野详细询问了资助的具体事宜。
对方说话很有条理，资助金额十万，分四年拨付，协议条款宽松得近乎没有约束力。
只要求沈繁星保持学业成绩，大学毕业后如果愿意，优先考虑进入他的公司实习。
没有违约金，没有强制服务年限，没有任何附加的抵押或担保。
方野挂掉电话后靠在沙发上想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没有急着下结论。
傍晚，宋千瓷来敲门喊他出去吃饭。
她换了条碎花短裙，戴着耳环，头发扎成高马尾，精神头十足。
说是昨晚逛夜市的时候打听到一家老字号海鲜大排档，本地人推荐的，必须去尝尝。
方野套上短袖跟她下了楼。
大排档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门口支了十几张桌子，全坐满了，塑料凳子都快摆到马路牙子上。
老板娘在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炒花蟹，一锅煮海鲜粥，锅铲翻飞的声音和葱姜爆炒的香气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外面还是有点热，两人选择坐里面。
宋千瓷很兴奋，拉着方野在角落里一张刚空出来的小桌前坐下，旁边就是窗户，窗外天空还是一片湛蓝，夕阳刚开始往下沉。
“今天应该有蓝调。”宋千瓷双手撑着下巴，看了一眼窗外，“吃完饭正好散步回酒店，路上应该能赶上。”
方野点点头。
服务员拿来菜单，宋千瓷接过去一口气点了七八道菜。
小黄鱼、椒盐皮皮虾、蒜蓉粉丝蒸扇贝、葱姜炒花蟹、白灼海虾、清蒸石斑鱼、一盘空心菜，还加了一份海鲜炒饭。
方野在旁边听着，大多是他喜欢吃的。
很快第一盘小黄鱼端上来了，炸得金黄酥脆。
宋千瓷拿起筷子，说饿了饿了，开吃开吃。
方野要了一大瓶雪碧，拧开盖子给自己和她各倒了一杯。
宋千瓷端起来抿了一大口，冰凉的碳酸气泡冲上鼻腔，她眯起眼睛，打了个冷颤，畅快地吐了口气：“好冰！好爽！”
方野夹了一筷子鱼肉，嚼了两口，随口说：“繁星下午发消息给我了。”
宋千瓷正夹了条小黄鱼要往嘴里送，闻言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什么了？是不是补习有什么问题？”
“不是。”方野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雪碧，“有人想资助她，十万块。”
宋千瓷愣了一下，然后把小黄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这是好事啊。有人资助她，她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十万块够她上大学了。”
方野没说话，只是看着宋千瓷。
宋千瓷嚼着鱼，表情开始有点不自然。
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雪碧，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肘碰到了筷子，筷子在桌上滚了半圈。
她把筷子捡起来，抬头发现方野还在看她，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了”的笃定。
“怎么了？”
方野瞬间确认了心中的猜测。
宋千瓷帮沈繁星找了一天两千块的家教兼职，这份收入已经足够沈繁星和奶奶未来两年的生活费了。
如果暑假继续补课，大学四年的学费都能挣出来。
但宋千瓷还是另外找人资助沈繁星，这已经不是帮沈繁星解决生活困难了，而是在帮沈繁星大幅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
“你是怕她不接受，所以不跟她说吗？”方野问。
宋千瓷眨了眨眼，拿起筷子在面前的空盘子里拨弄了两下：“你说什么呀，我怎么都听不懂。”
方野看了她一眼，示意“你继续装”。
宋千瓷被他这一眼看得破了功，肩膀塌下来，把筷子搁在桌上，抿了抿嘴唇，露出一副被识破后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好吧，我本来想跟你商量的，但怕你跟繁星说了。是我拜托舅舅资助繁星的。”
“但我觉得繁星值得这份资助。她成绩那么好，年级前三，品行也好，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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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高考发挥正常，繁星肯定能拿到学校奖学金的。不是吗？”
方野点了点头：“应该能拿到。不过没十万那么多。”
“繁星要是考上清北，学校奖金加上地方和企业的奖金，加起来有十万。我已经查过了，中海那边的政策我知道。”
宋千瓷说得很快，显然这些信息她早就反复查证过了。
“那你也可以跟她说的。跟她说清楚，是资助，不是施舍，她会理解的。”
宋千瓷沉默了片刻。
大排档的喧嚣在周围继续，旁边桌有人在划拳，远处老板娘在喊单号，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方野，眼睛里的嬉闹和狡黠褪下去了，换上了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认真。
“我不想让她知道是我。繁星那个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连别人请她吃顿饭都记在心里，想方设法要还回来。”
“要是她知道是我找人资助她十万块，她会怎么想？她肯定会觉得欠了我一个天大的恩情，以后每次见到我都会不自在。”
“我们现在这样多好，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她教我做题的时候特别有耐心，我有好吃的好用的分她一半她也慢慢习惯了。”
“我不想我们之间的友情因为这种事改变。”她定定地看着方野，“你能理解我的，对吧？”
方野沉默了。
他知道宋千瓷说的是实话。
沈繁星确实是这样的人，充个饭卡都能记到现在。
如果让沈繁星知道宋千瓷背地里安排了十万块的资助，她大概率不会收下。
即便勉强收下，她面对宋千瓷的时候眼睛里那一层隔阂永远都消不掉。
宋千瓷要的不是沈繁星感激她，是沈繁星能像现在这样跟她正常地做朋友。
这种不声张的温柔，确实是最贴心的做法。
宋千瓷看他不说话，赶紧补了一句：
“而且我舅舅也说了，不是白资助的。他说沈繁星这么优秀，就当是提前投资人才。我舅舅是个商人，他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方野想起刚才电话里那个几乎没有约束力的协议条款，没有服务年限，没有违约金，连“优先考虑”前面都加了个“如果愿意”的限定词。
这跟无条件资助也没什么差别。
王耀明是在赌沈繁星将来有出息、会知恩图报。
但以王耀明的身家和地位，真想招人才，大把名校毕业生挤破头想进去，根本不需要亲自资助一个高二学生。
这份资助跟家教一样，换一个人也可以，但因为宋千瓷的缘故，这份幸运落在了沈繁星头上。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方野问。
宋千瓷摇了摇头，语气很轻但很坚定：“一辈子都不想说。我不想她因为这个有负担，觉得欠我人情。换做是别人，我还不愿意帮呢。”
她顿了顿，把杯子里的雪碧端起来晃了晃，看着气泡从杯底往上冒。
她跟繁星做同桌那么久，觉得沈繁星真的很好很好！
超级善良，超级努力，超级孝顺！
每天天没亮就跑步来学校，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剩菜叶子，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写字都在发抖，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她做不到看着沈繁星那样什么都不管。
她想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沈繁星过得好一点，仅此而已。
服务员端着一大盘椒盐皮皮虾和蒜蓉粉丝蒸扇贝走过来，热腾腾的白汽隔在两人之间，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宋千瓷眨了几下眼睛，招呼方野：“快吃快吃，这个皮皮虾要趁热，冷了就不脆了。”
方野看着她低头剥虾的侧脸，碎花的裙摆在暮色里微微拂动，头顶那串店家挂的暖黄色小灯在她头发上投下一圈光晕。
他拿起筷子，轻声道：“你真的很好！”
宋千瓷剥虾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只虾，眼睛瞪得圆圆的。
然后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
她悄悄做了很久的事，从来没有想过要被人看见，忽然被方野发现了。
而且方野不仅没有觉得她多管闲事，还给了她一句认认真真的肯定。
方野的一句夸赞，对她而言就是最好的回应。
她悄悄为沈繁星做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