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再过些年,这些明晃晃的帮派,官府根本不会容它活在阳光底下。
将来如何,他管不着。
但眼下,既然他踏进了这个年代,那就由不得旧局继续糊弄下去。
上头那些人,其实早就烦透了满街混混、三天一火拼、五天一砍杀。
人太多,管不住;事太多,压不下;百姓怨声载道,政绩难看。
若真能只剩一家,既守得住江湖规矩,又替官家兜得住底——何乐不为?
所以这一回,刑天决定动真格的:整合香江。
打打杀杀?那是泥腿子的营生,他瞧不上。
他要当的,是真正的龙头——江湖之首,商界之尊,两手都要硬。
今儿这场和洪兴的硬碰硬,就是递上去的一张投名状:
往后香江的日子好不好过,上面的政绩漂不漂亮,全看——支不支持刑天。
另一边,陈浩南搀着粱二冲出叶继欢堂口,刚跳上马路,就被外围接应的洪兴兄弟团团围住。
“大哥,现在咋办?”有人急问。
街上人影乱窜,不断有东星马仔直扑这边,全被同伴拼死拦下。
“快送大天二去医院!再拖,血就流干了!”陈浩南吼道。
“可他们人越聚越多……我们怕是出不去啊!”有人望着远处黑压压赶来的东星人,声音发紧。
话音未落,乌鸦已大步踱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咯吱作响。
“陈浩南——浩南哥,铜锣湾扛把子?哦,错了,现在是洪兴掌门人喽?”他嘴角一扯,似笑非笑,“说句实在话,你坐上这把交椅,还真得谢我——若不是我替你除了蒋天生,这位置,轮得到你?”
这话本不该提。
可一出口,陈浩南额角青筋顿时暴起。
他怎会忘?那一场血债,深得刻进骨头里——
乌鸦杀了蒋天生,反手就把黑锅扣在他头上,逼得他被洪兴、东星两路追杀,亡命天涯……
更割心的是小结八。
那个总爱穿蓝布裙、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人,死时手里还攥着他送的糖纸。
乌鸦亲手掐断她最后一口气。
这事,陈浩南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本以为,乌鸦早该埋进土里了,小结八的仇,也早已亲手了结。
谁知乌鸦竟还喘着气,活生生站在眼前。
这叫他怎么信?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哎哟哟,别拿这眼神盯我呀,倒像你对我余情未了似的。”乌鸦歪嘴一笑。
“我知道——你想替你那小女友报仇。可说句实在话,我当年也死过一回,照理说,你该消气才对吧?”
“怎么?难不成你在她坟前发过誓,说仇已报、心无愧?”乌鸦晃了晃脑袋,“啧啧啧,这可就尴尬了——人还站这儿呢,你那句‘大仇得报’,不就成了糊弄死人的空话?”
“我早劝过她,离你远点,跟我走,保她吃香喝辣、活得舒坦。她偏不听。结果呢?命没了,连最后一程,都让你骗得干干净净。”
“啧啧啧,真可怜啊……早知道,我该替你,好好疼她一场。”
乌鸦这张嘴,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字字不带脏,却刀刀见血;句句不提痛,却直戳肺腑。
连陈浩南这样沉得住气的人,也被激得青筋暴起,喉头发紧。
“你给我住口!”陈浩南嗓音嘶哑,“乌鸦,今天你我一对一,生死各安天命。”
乌鸦仰头大笑,笑声刺耳:“你脑子让狗叼走了?跟我单挑?从前打不过我,如今坐上洪兴老大位子,就当自己练成金刚不坏之身了?”
他没吹牛。下山虎乌鸦,是实打实靠拳头打出名号的狠人。
那阵子被送走,他没歇着,天天练、夜夜扛,筋骨比从前更硬三分。
群殴或许还有变数,但若单对单——洪兴上下,他谁也不怵。
就连公认最能打的山鸡,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旧账未清的熟面孔罢了。
“很好。当年若不是山鸡用雷管炸开缺口救你,你早躺我脚下了。”
乌鸦缓缓活动指节,咔咔作响,“既然你一心寻死,那我便成全你。”
“哦——我懂了。你是怕她一个人在底下太冷清,怕她跟别人跑了,所以急着下去查岗?”
“啧啧啧,原来你这副正人君子样儿底下,藏着这么点心思?真是……难为情啊。”
陈浩南再没半句废话,拔腿就冲。
一拳直取面门,却被乌鸦抬臂轻巧格开。
“就这?才几天不见,手软成这样?”乌鸦话音未落,右拳已砸中陈浩南左肋。
那一击又沉又闷,毫无花哨。
陈浩南身子一弓,喉头泛起腥甜,胸口火辣辣地烧。
可也正是这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神志陡然清明。
接下来便是硬碰硬。
没有套路,不讲章法,招招奔着脖颈、太阳穴、腰眼去。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日只有一人能站着离开。
几十个来回后,陈浩南一拳擦过乌鸦颧骨,乌鸦旋即一脚踹在他小腹,逼得他踉跄倒退数步。
两人嘴角都挂了血,衣襟撕裂,呼吸粗重。
但陈浩南明显慢了——脚步虚浮,出拳迟滞,接连被乌鸦抓住破绽。
可到了这一步,力气早已不是关键。
拼的是牙关咬碎也不松口的劲,是眼皮被打肿也要睁着看对方倒下的执念。
两人都不肯退半步,挨一拳,还一肘;中一脚,反扑一膝。
战局僵持如拉满的弓弦,绷得几乎要断。
而洪兴其他人,就没这份体面了。
这是帮派几十年来最狠的一次火并,没人留手,也没人喊停。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钢管砸在头盔上的钝声、玻璃碎裂的锐响混作一团。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捂着肚子蜷缩的,有拖着断腿爬行的,还有直接昏死过去、血漫了一地的。
东星援兵越聚越多,洪兴防线开始塌陷。
那势头,和陈浩南此刻的疲态如出一辙。
又过了十几个回合,乌鸦一记扫腿凌厉抽来,陈浩南躲闪不及,整个人腾空飞出,重重摔在包达明脚边。
包达明一把托住他后背,声音发颤:“南哥,快走!再不走,今晚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陈浩南双眼赤红,耳中嗡鸣,包达明的话,一个字也没进得去。
他猛地甩开包达明的手,转身便朝乌鸦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