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是这般:没拿到东西时,敢往刀尖上撞;一旦攥住了,倒怕摔了手里的碗。
“先撤。”陈浩南沉声下令,招来两个手下,“扶大天二走。”
可这话音未落,粱二忽地弹坐起来,一把夺过旁边小弟腰间的长刀,转身就朝刑天扑去,刀锋斜劈,带着哭腔嘶嚎:“我剁了你!让你不得好死——!!”
他跑得歪斜,左腿拖地,每迈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裆下剧痛直冲天灵盖。
可那股恨意太烈,烧得他忘了疼,也忘了自己早没了挥刀的力气。
“大天二!住手!”陈浩南厉喝。
刑天连眼都没抬,只右腿一抬,膝盖微屈,旋即猛踹而出——
“砰!”
粱二整个人离地腾空,像只断线纸鸢,直直砸向陈浩南胸口。
后脑磕在门框上,眼前一黑,差点魂归西天。
他瘫在陈浩南怀里,喉头涌上腥甜,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浩南……师兄弟……替我……砍了他……”
陈浩南额角青筋一跳,“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倒是开口啊!一个字都不吐,让兄弟们怎么帮你?”
他向来重情义、守规矩,江湖上认的就是这份硬气——也正因如此,洪兴老大这把交椅,才稳稳落在他屁股底下。
粱二一听这话,心知今日若再咬牙闭嘴,这事真就烂在泥里,没人替他翻案了。
“他们……不是人!把我那玩意儿给割了!”话音刚落,他身子一软,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四周霎时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割了?那不等于废了?
众人脊背发凉,下意识低头瞥了眼裤裆。
包达明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手心全是冷汗。
怪不得……怪不得粱二疯了一样要杀刑天。
换成自己,怕是早提刀冲进医院劈人了。
“刑天,你是不是真没把人当人看?”陈浩南嗓音压得极低,像闷雷滚过地面。
刑天却只是嗤笑,“没把人当人?这话从哪儿说起?”
他侧身望向叶继欢:“你觉得过分?”
叶继欢摇头,干脆利落。
他又扫向身后东星一众:“你们呢?”
齐刷刷一片沉默,没人应声。
“瞧见没?”刑天嘴角一扯,“大伙都觉得——理所当然。”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冷下去,“粱二胆子不小,敢把我兄弟打成植物人,躺一辈子起不来。那我也照方抓药——他兄弟躺一辈子,他就得断一辈子。”
洪兴这边的人,脸色变了。原来如此。
“这叫什么?这就叫‘还’。”他语气平静,却像刀刮骨头,“说白了,我还抬举他了——全国最后一个太监,名头响亮得很。以后洪兴选新龙头,说不定还能靠这身‘清白之躯’拉点票呢。”
洪兴的人还想替粱二遮丑,刑天偏不给脸,当众撕开这道疤。
转眼间,消息传遍全场。
洪兴堂口扛把子、洪兴五子之一的大天二,被东星活生生阉了,成了太监。
底下那些年轻小弟,腿肚子都在打颤。
“刑天,你真不怕洪兴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就是!眼里还有没有我们洪兴的规矩?今天动堂主,明天是不是轮到我们挨刀?”
“弟兄们!咱们是谁?是拜过关二爷的洪兴人!说好有难同当,现在大天二被人当街剁了根,咱们还站这儿喘气?”
说话的是粱二手下,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他转身环视一圈,声音炸得人心头发烫。
“打!往死里打!”
“对!替大天二讨回来!让他们知道,洪兴的裤腰带,不是谁都能解的!”
人群再次沸腾,拳头攥紧,火药味直冲屋顶。
就在这节骨眼上,门口传来一声闷响——有人被一脚踹飞,撞在木门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谁要动手?问过我乌鸦没有?”
乌鸦?!
满场哗然。
不是说早埋进土里三年了吗?
可眼前那人,黑衣敞怀,下巴上那道旧疤还在反光——不是乌鸦,又是谁?
“好啊,死乌鸦诈尸了?”
“乌鸦,你骨头痒了是不是?还敢回九龙?”
怒火轰一下又烧起来。
谁也没料到,乌鸦没像从前那样扑上来掀桌子、砸酒瓶。
他变了。
那个横着走、眼里只有拳头的乌鸦,好像真的没了。
他径直走到刑天跟前,咧嘴一笑:“大哥,我回来了。”
那笑是热的,眼里有光。
乌鸦这辈子,服过谁?
陈浩南?他嫌太软。蒋天生?他笑太假。骆驼?他觉得不够狠。
他信的,从来只有自己的拳头。
直到遇见刑天。
这人脑子快得像闪电,能把一盘棋下成十盘局;拳头硬得像铁砧,当年那一架,乌鸦至今记得肋骨裂开的声响。
不服?早带着人另立山头了。
可他没走。
他心甘情愿,喊一声——大哥。
哪儿会乖乖听话?早先悄无声息地没了影,直到今天才露面。
刑天抬眼打量乌鸦,一眼就瞧出他不同了。
人沉得住气了,眼神里少了往日的戾气,也再不见那种赤裸裸的贪欲。
刑天心里清楚:像乌鸦这种人,压不住,就是随时会炸的引信;可一旦收服,便是最死心塌地的刀。
“回来了?好得很。这儿的事,交给你善后。”刑天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对他们,手别太重,但也别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话音落地,乌鸦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瞅什么瞅?三秒,立刻滚蛋!不然——站着进门,横着抬出去!”他嗓门一炸,满街都震得发颤。
洪兴众人这时才松了口气:这才是他们熟悉的乌鸦,半点没变。
对外人,他照样心硬如铁,下手不留情。
……
“乌鸦!你放什么屁?交代呢?谁准你在这儿耍威风?”
“对!把我大哥打成这样,拍拍屁股就想走?”陈浩南身旁一个马仔咬着牙吼道。
乌鸦懒得搭腔,飞起一脚踹过去。
“听不懂人话?要交代?自己去阎王殿问!”他啐了一口浓痰,旋即扎进洪兴人群里。
眨眼间,叶继欢堂口里的人全涌了出来,扭打一路从屋里撕到街心。
消息像野火燎原,两帮人马越聚越多,纷纷朝这处奔来。
路人躲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溅一身血;沿街铺子噼里啪啦拉下铁闸,连招牌都顾不上摘。
刑天却稳坐堂中,慢条斯理啜着茶,目光扫过窗外愈演愈烈的混战,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正是他要的。
香江江湖,靠的是旧规矩、老平衡——可那套,早该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