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惨白，像是一张被劣质糨糊刷过三遍的旧报纸，透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阴冷。
红旗沟静得像坟场。
李铁柱昨晚带着民兵连，愣是把几百号乡亲全塞进了后山深处的陈年地窖。
地窖顶上盖着三层浸透水的湿棉被，又压了半米厚的松针黄土。
这活儿干得利索，哪怕天上的铁鸟长了透视眼，也别想瞧出这底下藏着人命。
全村的生门，现在全锁在林双双那个青砖小院里。
小院中，堆积如山的装甲车残骸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地被高温强行碳化、发着幽幽贼光的焦土。
林双双一夜没合眼。
那件衬得她像画报美人的兔毛大衣，被她满脸嫌弃地甩在石磨上，上面糊满了黑紫色的机油。
她身上只剩一件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袖子高高卷到肘弯。
那截白得像新出锅豆腐的胳膊，这会儿被金属划痕和油垢弄得乱七八糟，可她那双杏眼里，却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那不是累，那是杀红了眼的兴奋。
“嗡——！”
院子中心，那台直径三米的银色圆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电离空气产生的臭氧味儿钻进鼻腔，熏得人脑仁疼。
林双双站在这一片白蒙蒙的水汽里，湿透的发丝贴在煞白的脸颊上，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漂亮妖精。
她面前，整整一百根漆黑的铁矛呈蜂巢状排列，死死咬着苍穹。
这哪是矛？这是她掏空了仓库里最后一斤，耗尽了最后一点声望值，从死神指缝里生生抠出来的催命符。
【叮！警告：声望值已清零，系统能量过载，即将强行闭麦……】
林双双没慌，她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舔干裂的唇瓣，眼底闪过一抹戾气。
“歇你的吧，没了你，姑奶奶照样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她指尖滑过滚烫的金属表面，几百度的余温烫得掌心滋啦一声，钻心的疼反倒让她咯咯笑出了声，眼波流转，倒像是品尝到了什么稀罕的美味。
“影，那群铁耗子到哪儿了？”
“主人，东南方向，高度九千，已压入红旗沟。咱们没雷达，命中率……悬，全靠撞大运。”
“撞大运？”林双双嗤笑一声。
她随手拎起一根沉重的液压杆，在大腿上随手磕了磕，那股子蛮横劲儿，哪里还有半点柔弱知青的样子？
“在我林双双的字典里，只有把敌人炸成灰，和炸成碎片的区别。既然敢掀老娘的桌子，就得有死绝的觉悟！加压！给老娘把基座焊死！”
……
万米高空之上。
刺骨的冷气顺着面罩缝隙割着陆寻的肺管子，抗荷服像条发疯的蟒蛇，死死勒着他的全身。
机舱外，四架漆黑如墨的敌机像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死死咬在应龙战机的尾巴后面。
“咻——咻——！”
血红色的曳光弹划破长空，擦着陆寻的座舱盖飞过，战机在气流中剧烈颤抖。
“孤狼！老子弹药打光了！左发中弹！老子要把这最后半箱航油当烟花，跟这帮孙子同归于尽了！”
耳机里，僚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狠戾。
“闭嘴！老子还没死呢！”
陆寻双眼充血，死死握着操纵杆，手指几乎要把那根冷硬的金属杆生生捏扁。
雷达屏幕上，代表轰炸机的巨大红点已经近在咫尺。
它们正缓缓开启那个深不见底的投弹舱，那是一张要把红旗沟彻底抹平的死神大嘴。
油表指针扎进了红线区。
这一刻，陆寻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了那个强大而又神秘的小知青。
“想动她？除非老子先死在天上！”
陆寻发出一声怒吼，右脚猛地踩死舵机，战机发出如龙吟般的惨叫，机头仰起，打算用血肉之躯去撞那个庞然大物！
就在这死生一瞬。
一个陌生的、带着电流杂音的信号，毫无征兆地切入了他的专属通讯频道。
陆寻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可能！
龙焱的通讯频道是最高级别加密，除非是总指挥部，否则绝不可能有人能强行切入！
是敌人？还是……
“陆寻，能听到吗？”
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熟悉女声，通过耳机，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一瞬间，陆寻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怀疑自己因为高空缺氧，出现了幻听。
“……双双？”他试探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
“哟，听这中气还行，没被吓破胆。”
频道里的声音不紧不慢，慵懒得仿佛她不是置身于轰炸区，而是在县城供销社挑奶糖。
“滋……滋啦……”
“哟，还活着呢？”耳机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我还以为你已经被人打下来了呢。”
真的是她！
陆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狂跳不止。
“你怎么会……？”
“现在没时间解释这个。”林双双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而专业，语速极快，“听着，你的正前方，距离你八十公里，就是他们的轰炸机编队。你一个人，打不掉他们。”
“我知道。”陆寻苦笑。
“但是，加上我，就不一样了。”
林双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从现在开始，放弃你所有的空战预案，忘记你那些教科书式的战术。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听我指挥。”
陆寻愣住了。
一个连飞机都没开过的乡下女知青，要指挥一个王牌飞行员，打一场现代空战？
这太荒谬了。
但不知为何，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紧张、恐惧，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仿佛只要有她在，天塌下来，都能顶得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
这是一种近乎盲目的，却又无比坚定的信任。
耳机那头，林双双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耳膜。
“真乖。”
青砖小院里，林双双站在那一排漆黑的蜂巢弹中央，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修长的手指掐着通讯器，另一只手优雅地比了个开火的手势。
“那么，陆哥哥，准备好了吗？”
“我们要开始……打飞机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