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被推入漆黑的河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河面上不再有大火,只有零星的船只残骸还在燃烧,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水流很急,带着焦臭和血腥气,拍打在木筏边缘。
幸存的士兵们挤在歪歪扭扭的木筏上,没人说话,只有牙齿打颤和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脚下的河水里,时不时会撞上浮起的、烧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秦少琅站在最前面的木筏上,肩上扛着环首刀,身体随着木筏晃动,下盘却纹丝不动。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脸色发白的士兵,只是盯着河对岸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树林。
一个老兵攥紧了手里的长矛,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着秦少琅的背影,那个身影不比他们高大,却让老兵自己攥着长矛的手松开了几分力道,呼吸也平复了些。
“都抓稳了。”
秦少琅的声音很平淡,传到每一个木筏上。
“水流会把我们冲到下游,避开火场。准备登陆。”
听到他镇定的声音,木筏上牙齿打颤的声音小了下去。
木筏顺着水流,在黑暗中漂了近一里地,才磕磕绊绊的撞上了对岸的泥滩。
“下!”
秦少琅第一个跳下木筏,河水没过他的膝盖。他没有停顿,大步走向岸边。
士兵们手脚并用的爬上岸,一个个浑身湿透,十分狼狈。
岸边的景象,让刚上岸的士兵们僵在原地。
一艘火船的残骸搁浅在岸边,烧黑的龙骨和肋材暴露在外。周围的地面一片焦黑,散落着尸体和扭曲的兵器。空气中的焦臭味让几个年轻的士兵当场弯下腰,剧烈的干呕起来。
秦少琅对此没有理会。
他扫视了一圈带来的三百残兵,他们个个带伤,拄着兵器,连站都有些勉强。
“十人一组,三人警戒,七人搜集可用的弓箭兵器。”
“以这里为中心,向树林搜索前进,保持戒备。”
“遇到活的,直接杀了。”
他的命令不带任何情绪。
士兵们不再思考,只是机械的执行着命令,开始分组,小心翼翼的踏入那片寂静的树林。
秦少琅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将环首刀拖在身后,刀尖在焦黑的土地上划出一道细痕。
树林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踩断枯枝的脆响。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
走了百十步,最前面的一个斥候兵突然停步,猛的举起右手。
所有人立刻停下,蹲伏在地,握紧了武器。
秦少琅蹲在一棵大树后,顺着斥候兵示意的方向望去。
前方不远处是一片林中空地。
那里是他们之前看到的黑蝎军营地。
营地里点着几堆篝火,气氛却很不对劲。
没有惨叫和混乱,只有一群黑蝎军士兵在沉默的忙碌着。
他们将从河边拖回来的尸体扔进火堆,火苗“轰”的一下窜高,发出油脂燃烧的“滋滋”声。
在另一边,十几个黑蝎军士兵围着几个躺在地上的身影。
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还在动,还在呻吟,是没被烧死但受了重伤的同伴。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到一个伤兵面前,那伤兵似乎在哀求着什么。
但那个头目面无表情,抽出腰刀,一刀斩下。
“噗嗤。”
一声闷响,哀求声停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在处决自己的同伴。
秦少琅身后的士兵们都僵住了,只觉得背后发冷。
这是什么人?连自己的袍泽都杀?
“把所有痕迹都抹掉!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营地中央传来,语气很不耐烦。
秦少琅的视线越过那些行刑的士兵,落在了发号施令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不同的黑色软甲,身形高大,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刀疤,随着他的表情牵动,整张脸显得十分凶恶。
他正来回踱步,一边指挥手下清理现场,一边对着身边的副官低吼。
“那帮废物!几百人,连一个郎中都拿不下!还把身份给暴露了!”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船都没了,郡城那边……”
“闭嘴!”刀疤脸将军粗暴的打断了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东西!东西绝对不能出差错!李县尊那个蠢货已经死了,线索断了,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那本册子!”
册子……
又是册子。
秦少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看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李县尊只是他们推到明面上的一颗棋子,而自己,则是因为某种原因,被他们错认成了持有那本册子的关键人物。
“加快速度!”刀疤脸将军吼道,“把这些废物都处理干净!然后分头去找!就算把这片林子翻过来,也要把东西给我找到!”
秦少琅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身后的一个老兵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话音带着颤抖:“先生……这帮畜生……我们……”
秦少琅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对着自己身边的几个斥候,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下达了新的命令。
“看到那个刀疤脸了么?”
几个斥候用力的点了点头。
秦少琅的嘴角勾起,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透出专注的光。
“其他人,我不管。”
“那个刀疤脸,我要活的。”
林子里有血腥味,还有焦土的味儿,这味道让人嗓子里面觉得发痒得很。
秦少琅蹲在灌木后面,他的眼睛看着营地中间那个刀疤脸,那个刀疤脸正在大声叫。
“铜牌。”身旁的老兵说话了,声音很低,还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士兵,那个士兵是黑蝎军的,正在搬尸体。
火在烧着,能看见那个士兵腰上挂着一块铜牌。虽然离得有点远,但秦少琅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是“南阳卫”三个字,他看清楚了。
果然是正规军的人。
“先生,这帮人太坏了,连自己人都杀,咱们这点人手冲进去,肯定打不过他们,不够他们打的。”校尉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的额头上都是汗,全是细小的汗珠。
刚才的焚河看着很厉害,但那是因为有地利,还有火攻帮忙才成的。现在是晚上偷袭,要硬碰硬,对方虽然士气不高,但他们是正规军,人数也不一定比咱们少,说不定还比咱们多。
“谁说要硬碰硬了?”秦少琅把目光收回来,从怀里摸出几个小瓷瓶,这是他之前弄的,用草药做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