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眼。
没有法术。
只是看着。
只是……记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些她从未注意过的小动作，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他全都看在眼里，一点一点攒着。
攒到现在，轻轻松松就把她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还有。”杨戬又说。
“还、还有？！”孙悟空瞪大眼睛。
杨戬看着她，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你挠腮帮子。”他说，“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指腹挠腮帮子。不是抓，是挠，轻轻的那种。那是猴子清理毛发时的习惯动作。”
孙悟空的手下意识抬了一下，又赶紧放下去。
“还有你听到动静的时候。”杨戬继续说，“耳朵会动。”
“……”
“你约莫不知道，人的耳朵动不了，只有猴子的可以。”
孙悟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杨绫在旁边听得眼睛发光，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憋出一句。
“二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杨戬没有理她，依旧看着孙悟空。
“所以，”他说，声音淡淡的。
“你是猴子。不是狮子，不是老虎，不是什么上古神兽。就是一只……猴子。”
孙悟空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淡淡的光，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越来越浓。
不是被看穿的慌乱，不是被掀老底的恼火。
而是被记住的温暖。
被看见的温暖。
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这样仔细地看过她。
这样把她的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
“杨戬……”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绫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姐姐，”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我二哥是不是很厉害？”
孙悟空看她一眼，“什么？”
“我二哥啊。”杨绫眨眨眼，“他平时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得。连你挠腮帮子、耳朵会动这种事都记得。是不是很厉害？”
孙悟空看了杨戬一眼。
他依旧靠在那里，闭着眼，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但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唇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明显了一点点。
“嗯。”她说，声音轻轻的，“很厉害。”
杨绫笑得眉眼弯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个方向。
“姐姐，既然你是猴子，那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在哪儿长大的？”
孙悟空回过神，重新蹲下来，往火里添了根柴。
“花果山。”她说，“一座山，全是猴子。我在那儿长大。”
“全是猴子？”杨绫眼睛亮了，“那你有很多兄弟姐妹？”
“多。”孙悟空说，“满山遍野都是。大的小的，老的少的，整天窜来窜去，摘果子，打架，晒太阳。”
“哇——”杨绫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然后歪着头想了想，“那你们妖怪，是怎么当大王的？打架吗？”
“差不多。”孙悟空说，“谁最能打，谁就是大王。打输了，就得听别人的。”
“那要是有人不服呢？”
“接着打。”
“一直打？”
“一直打。”孙悟空说，“打到所有人都服为止。”
杨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妖怪之间，有没有那种……嗯……关系特别好的？就是像我和二哥这样的？”
孙悟空想了想，“有啊。拜把子的兄弟，过命的交情，都算。”
“那要是拜了把子，以后是不是就得互相照顾？”
“那当然。”孙悟空说，“拜了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杨绫点点头，又戳了戳火堆，忽然问道。
“那要是以后我二哥跟你拜把子了，他是不是就得叫你大哥……咳咳，大姐了？”
孙悟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
杨绫一脸认真，“你刚才说的嘛，拜了把子就是一家人。我二哥跟你拜了，那他不就得叫你大姐？那以后我是不是也得叫你大姐？”
咦，可是现在她好像也是这么喊她姐姐的。
孙悟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杨绫听得津津有味，又问。
“那你们妖怪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就……就是大家怎么相处？有什么规矩吗？”
孙悟空想了想，开始给她讲。
“妖怪的世界啊，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简单来说，就是四个字——弱肉强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谁厉害，谁说了算。”孙悟空说。
“厉害的妖怪，可以占山为王，想吃谁吃谁，想干嘛干嘛。不厉害的妖怪，就得夹着尾巴做人，见了厉害的绕着走，不然小命不保。”
“那要是两个厉害的遇上了呢？”
“那就打。”孙悟空说，“打赢了，对方的地盘归你，对方的小弟也归你。打输了，要么跑，要么死，要么认对方当老大。”
“那要是打平了呢？”
“打平了就下次再打。”孙悟空说，“一直打到分出胜负为止。”
杨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们平时都吃什么？人也吃吗？”
“不都吃。”孙悟空说，“有些吃，有些不吃。看品种。像我这种，大部分吃果子吃素，不吃人。有些妖怪专吃人，那是天性，没办法。”
为什么说是大部分吃果子吃素？
因为有她这么个爱吃肉的大王存在，山里的猴子们也渐渐的爱上了凡间的烟火。
“那你见过吃人的妖怪吗？”
“见过。”孙悟空说，“还打过不少。”
“打得过吗？”
“那当然。”孙悟空挺起胸膛，“我打不过的还没几个。”
杨绫眼睛亮晶晶的，又问，“那要是以后我和二哥去你们花果山，会不会有别的妖怪欺负我们？”
“不会。”孙悟空说，“有我罩着，谁敢？”
杨绫笑了，那笑容比火光还亮。
她往孙悟空身边靠了靠，把外袍裹紧了些。
“姐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弱肉强食，厉害的说了算，打架分地盘……你们妖怪的世界，听起来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