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睁开眼睛,沈无惑正看着他。
她没说话,手一直抓着黄布包的边,手指发白。那本《阴阳禁术》被她抱在怀里,像很重要一样。阿星蹲在角落,火把噼啪响,光在他脸上跳动,他额头上有点汗。
“你信我吗?”玄真子忽然问,声音很哑。
沈无惑冷笑:“你都咳黑血了,还指望我相信你?”
“我不是求你信。”他慢慢坐起来,用手撑地,“我是告诉你,有些事你不做,别人也会逼你做。”
说完,他抬手抓住道袍领口,轻轻一扯。
月白道袍滑下来,露出里面的衣服。前襟有一道裂口,干掉的血迹横穿过去,像一条暗红的线。可当整件道袍铺在地上,那血痕变了——变成六道断断续续的线,上下两排,分明是个卦象。
阿星凑过来,眯眼看了会儿:“上面三个是阳爻,
“对。”沈无惑蹲下,铜钱卦在指尖转了一下,按在血迹中间那一爻上。没有念咒,也没有画符,就这么一碰。
地面猛地一震。
青石板咔咔作响,向两边分开,中间升起一圈向下的石阶,每级台阶上都刻着模糊的字,泛着青光。
“厉害了。”阿星往后退半步,“破个衣服还能开门?以后我T恤破洞也不扔了,说不定也能开隐藏门。”
沈无惑没理他,只看着玄真子:“这血,是你自己弄的?”
“不是。”他摇头,“是二十年前留下的。那天我站在这里,想把自己放进阵眼。但有人来过,留下一句话——‘命不该绝者,不得入’。”
沈无惑眼神闪了下,没再问是谁,也没问为什么。她把铜钱卦收回袖子里,站起来说:“走吧。”
阿星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台阶不宽,只能勉强两人并行,往下看不到底。空气越来越闷,有一股旧书受潮的味道。火光照到的地方,能看到两边石壁上有木架子,上面全是书。
“我去,这才是真正的藏书室。”阿星一边走一边伸手摸,“《地脉考》《阴契录》《九幽通解》……师父,这些书名一听就不能乱看。”
“别碰。”沈无惑跟在后面,扫了一眼书脊,“能放在这儿的书,都不是给人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死人。”
阿星缩回手,小声嘀咕:“吓人就算了,就不能说‘禁止翻阅’吗?”
台阶尽头是个更大的房间,比之前那个还深。四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有个高台,堆着散乱的古籍。阿星绕过去,拨开上面几本书,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这里有块玉简!”他搬开书,抽出一块青色的玉片,擦掉灰,念道:“要继承阴阳道,必须过三关:断情、舍命、改天。”
沈无惑走过来接过玉简,仔细看。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硬,像是用刀刻的。她手指划过最后一句,感觉有点冷。
“听起来像打游戏。”阿星挠头,“第一关断情,是不是得先分手?第二关舍命,是不是得写遗书?第三关改天……不会真要我改变天气吧?”
沈无惑把玉简放回去,没说话。
玄真子这时才走上来,脚步不稳,扶着墙。他看了一眼玉简,又看向沈无惑:“你师父当年也站在这里。他看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为什么?”
“他说,这三关,一关比一关难。”
沈无惑皱眉:“他没试?”
“试了。”玄真子咳了一声,抹了下嘴,指尖带着暗金色的血,“他过了第一关,第二关……没出来。”
沈无惑瞳孔一缩。
阿星也愣了:“等等,所以你刚才咳的金血……是因为你也试过?”
玄真子没否认。他靠着墙坐下,喘了几口气,声音变低:“钦天监有种禁术,叫‘续命灯’。可以偷时间,延长寿命。我用了。代价是——每活一天,身体里就多一点金灰。现在,它要出来了。”
说完他又咳了一声,这次血喷在地上,呈扇形,没渗进石头,反而浮在表面,泛着微弱的金光。
阿星后退半步:“这血……还会发光?”
“不是血。”沈无惑蹲下,用铜钱边缘碰了下那滴液体,“是灰,混在血里的灰。你早就死了,从你用那术法开始。”
玄真子笑了笑:“我知道。但我必须活着,看到你走到这里。”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身上有她留的东西。”他看向那本《阴阳禁术》,“不只是书,还有命格。你生下来就带着这套命,别人抢不走,也躲不开。”
沈无惑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能看见血管里流的不只是血,还有别的东西。
阿星看看她,又看看玄真子,觉得气氛太压抑。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们能不能先不说这些?我发现了个坑。”
“什么坑?”
“这儿!”他指着玉简底座背面,扒开一层灰,“你看,这里有个凹槽!形状奇怪,像是专门做的。”
沈无惑立刻上前。那凹槽很浅,藏在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拿出铜钱卦,比了一下。
正好能插进去。
她停住了。
这不是巧合。从道袍上的血卦,到地下的台阶,再到这玉简下的凹槽——一切都在等这枚铜钱。
“所以这就是钥匙?”阿星小声问,“插进去会不会跳出个怪物?或者直接通关?”
“不会。”沈无惑收回铜钱卦,重新包好,“这只是开始。”
“那你为什么不插?”
“因为还没到时候。”她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房间尽头的角落。那里还有架子,上面摆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东西,其中有个铜铃,铃舌缺了一截。
玄真子靠在石台边,呼吸越来越重。他手里菩提子一颗颗滑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忽然说。
“什么?”
“我想救你师父,结果害了他。”他苦笑,“我以为我能改命,其实我只是走他的老路。”
沈无惑没说话。她站在玉简前,手里攥着铜钱卦,手指很紧。
阿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明白——没人会现在往前走了。
他默默把火把插进墙上的铁环,站到沈无惑身后半步,像个歪斜的柱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玄真子的呼吸声,和菩提子滑落的轻响。
沈无惑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卦。它不再烫,也不再动,安静得像个普通旧物。但她知道,只要她把它放进那个凹槽,有些事就再也回不了头。
她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把书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