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塌下来的那一刻，沈无惑一把把阿星拉进怀里。

    

    她没闭眼，就看着黑暗压下来，像一块大石头砸在胸口，连呼吸都困难。

    

    再睁开眼时，头顶是天。

    

    天很灰，刚亮一点，云层裂开一条缝，光透出来。风刮在脸上，有土味和烧焦的味道，像是整个世界被点着了火。

    

    她动了动手，手指能动。腿有点麻，肋骨疼，但没断。她试着坐起来，有人扶住了她。

    

    “师父！你醒了？”

    

    是阿星的声音，哑得很。

    

    她转头看去，少年蹲在旁边，满脸是灰。右耳只剩两个银环，衣服破了个口子，露出半截腰。他伸手想扶她，又不敢碰，手在空中抖。

    

    “我还没死。”她说，“别这副表情。”

    

    “可……刚才……”阿星嘴唇发抖，“反应堆炸了，山也塌了，我们都……”

    

    “都活下来了。”她打断他，“不然你现在跟谁说话？”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一软，咬牙站稳。脚边有一件月白色的道袍，皱巴巴地躺在地上。上面画满了符，有些已经黑了，掉了，但边上还有一点金光闪着。

    

    她摸了摸肩上的黄布包，还在。带子断了一根，用红绳绑着。打开一看，铜钱袋空了，罗盘裂成两半，朱砂笔断了三截。她摸了摸胸口的八卦纹，沾了灰，蹭掉了一点。

    

    “这道袍……”阿星指着地上的衣服，“哪来的？”

    

    “玄真子给的。”她说，“说是请柬送的，我没在意，顺手塞包里了。”

    

    她踢了踢袍角，“现在看，老头还挺靠谱。”

    

    阿星没说话，盯着道袍出神。沈无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袍一角有个鞋印，是她的。

    

    “你是说……我们是踩着它跑出来的？”阿星声音发颤。

    

    “不然呢？”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以为你背着我飞下来的？”

    

    “我……我不记得……”阿星低头看手，“我就记得天花板塌了，然后……一片黑。再睁眼，你就躺在这儿，道袍在前面飘着，阿阴……”

    

    他没说完，沈无惑已经捡起道袍，抖了抖，往前一甩。

    

    金光一闪，地上出现一条发光的小路，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穿过乱石，指向山下。

    

    “走。”她说，“能动就别坐着，房租还得交。”

    

    阿星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绕到她身后，小心翼翼把她背起来。

    

    “轻点。”她说，“我又不是快递。”

    

    “知道知道。”他小声嘀咕，“您是贵重物品。”

    

    两人沿着光路走。地面还在晃，石头滚下来，但都被金光挡住，弹开了。

    

    走了二十分钟，视野开阔了，能看到山下的公路。

    

    阿星突然停下。

    

    “师父。”他声音低了，“咱……赢了吗？”

    

    沈无惑没马上回答。她抬头看远处，基地的位置变成一个大坑，烟尘没散完，但不再是黑雾，是普通的白汽，慢慢被风吹走。

    

    她掏出空的铜钱袋，轻轻晃了晃，发出一点沙沙声——里面只有铜屑。

    

    “卦象是‘既济’。”她说，“事成了。”

    

    “啥意思？”阿星问。

    

    “就是成功了。”她把袋子收好，“饭熟了，可以吃了。”

    

    阿星沉默一会儿，又问：“那……以后还会有人搞这种事吗？”

    

    “会。”她说，“人总想找捷径，就会有人挖坑。不一样的是，下次我们知道坑在哪。”

    

    她拍拍他肩膀：“走吧，别站着不动，我都快被你汗腌透了。”

    

    阿星继续走。刚走两步，他又停住。

    

    “师父……你看……”

    

    沈无惑顺着看去——黄布包的拉链开了条缝，一道影子正从里面飘出来。

    

    是阿阴。

    

    她穿着民国学生装，身影更淡了，像旧照片泡过水。脸上的胎记原本是暗色，现在泛着微光，慢慢变浅。她手里的玉兰花早就枯了，花瓣边缘开始化成粉末，随风飘走。

    

    她不说话，静静看着他们，最后看向沈无惑。

    

    沈无惑不动，也不开口。她悄悄把手伸进包里，捏住了那半块罗盘。

    

    阿阴缓缓靠近，在她面前一尺处停下。

    

    她张嘴，声音很轻，像从远处传来：

    

    “我要走了……去该去的地方……”

    

    山路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头的声音。

    

    沈无惑扯了扯嘴角：“终于要走？也不打声招呼，连红包都不准备？”

    

    阿阴没笑，轻轻摇头。

    

    她抬起手，在空中虚点一下，像写字，又像只是划了一下。

    

    然后她上前半步，额头轻轻贴上沈无惑的额头。

    

    那一瞬，沈无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井底的黑，指甲抓墙的痕迹，一口凉水灌进喉咙的感觉，还有……阳光。

    

    阿阴离开额头，又凑近一点，嘴唇轻轻碰了下她的眉心。

    

    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像叶子落下。

    

    “活下去……”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替我看这太平世界……”

    

    话音落下时，她开始发光。

    

    不是爆炸那种亮，而是像灯灭前的最后一闪，温柔地亮起来。

    

    光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往上，直到整个人变成细碎的光点。

    

    风一吹，光就散了，像撒了一把盐进空气，眨眼没了。

    

    沈无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她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抹下一把灰，还有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阿星也没出声。他仰着头，看着风，像是怕错过最后一粒光。

    

    几秒后，沈无惑转身，拍了下他后脑勺：“发什么呆？还不走？等天亮摆摊卖惨？”

    

    “哦……哦！”阿星回神，“走走走。”

    

    他重新背起她，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道袍的金光还在前面引路，一路通向山下公路。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沈无惑把脸靠在他后颈，闭上眼。

    

    耳边是风声、石头滚落声，还有阿星不太均匀的呼吸。

    

    她没睡，只是不想再看了。

    

    阿星一边走一边小声问：“师父……你说她去了哪儿？”

    

    “不知道。”她说，“反正是不用打卡上班的地方。”

    

    “那……她会不会……还记得我们？”

    

    沈无惑走了几步才开口：“记得吧。毕竟我欠她一顿火锅，她记性一向好。”

    

    阿星咧了下嘴，又马上收住。

    

    他们走到拐角，最后一段斜坡下去就是公路。

    

    道袍的金光已经很弱，像快没电的手电筒，一闪一闪。

    

    沈无惑从包里拿出道袍，抖了抖，扔地上。

    

    “谢了啊，玄真子。”她对着空气说，“下次请柬别塞符咒了，吓人。”

    

    道袍在风中翻了个面，金光彻底熄灭。

    

    她踩过去，鞋底碾过那件旧衣服，继续往前走。

    

    阿星背着她，一步一步往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公路上，远处传来车声。

    

    沈无惑把下巴搁在阿星肩膀上，望着前方。

    

    城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楼群之间，有炊烟升起。

    

    她摸了摸空的铜钱袋，轻轻笑了下。

    

    “总算……能歇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