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还没关上,山顶的风突然停了。
沈无惑看着那扇庙门,眼角一跳。红姑手里的团扇动了。不是摇,是抬了起来。扇面上的骷髅图案,眼睛原本是黑布,现在却泛出红光,像有东西睁开了眼。
她心里一紧,来不及说话。
二十米外,树后的阿星突然抱住头,跪在地上大叫:“师父!我看不见了!眼睛……好烫!”
声音里全是疼,还有少年变声期的沙哑。
沈无惑没动,右手已经伸进黄布包,抽出一支朱砂笔。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喊徒弟,只是左手把腰间的罗盘取下,背朝上放在掌心。她用笔蘸了点灰,在铜盘背面快速画符。
这招叫“破妄”,她练过很多次。师父说过,人迷糊的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阿星刚才就是被扇子迷惑了,看到的是假象,但痛是真的。
最后一笔画完,指尖发热。
符画好的瞬间,闪过一道金光,像手机闪光灯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那边阿星的声音也停了。
他松开手,眨眨眼,地上的落叶、树影、师父的背影都回来了。眼眶还是红的,眼角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血泪。
“我操……”他喘着气,“刚才那一秒,我以为我要瞎了。”
沈无惑收起笔,把罗盘别回腰上,语气很平静:“下次躲远点,别以为躲在树后就安全。人家放的是范围技能,你站边上也会中招。”
“我想看清楚情况嘛……”阿星擦了把脸,低头看见耳朵上的三枚银环还在,松了口气,“我还怕我装备丢了。”
红姑站在台阶上,脸色变了。
她低头看手中的团扇,又抬头看沈无惑,声音不再轻佻:“你这符……是玄真子的路子。”
沈无惑挑眉:“你还知道这个名字?我以为你们这种小组织,只认模板。”
“少装傻。”红姑握紧扇柄,手指发白,“那种符的线条、起笔的方式,只有钦天监出来的人才这么用。你一个算命的,哪来的正统传承?”
沈无惑笑了:“那你去问他啊。顺便问问你们缺不缺人,我可以推荐两个实习生——一个会开锁,一个擅长扔银饰。”
她说着,看了眼地面。
就在红姑脚边,七枚铜钱散在地上,排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上面三枚缺口朝上,
这一卦代表聚集的灾祸,常出现在帮派内乱、兄弟反目的局面里。
沈无惑一眼认出,心里一沉。
厉万疆的铜钱链断了。
她记得三年前在码头见过这个人,左手戴着七枚铜钱,说是镇煞,其实是用来养鬼压运的。每死一个手下,铜钱就吸收怨气,增强他的势力。但如果控制不住,就会反噬自己。
现在卦象出现,说明他已经撑不住了。
几乎同时,树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哼,像是有人忍着痛,很快被风吹散。
红姑脸色更白了。她没回头,也没慌张叫人,反而冷笑:“你以为这就赢了?一张符,一点反噬,就想让我退?沈先生,你也太把自己当主角了。”
沈无惑耸肩:“我没想当主角,工资都没拿过。但你要演反派,好歹把戏演全。又是录音又是傀儡的,经费紧张我能理解,可也不能光靠嘴说吧?”
话音未落,围着她的黑衣人突然冲上来。
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刀直插她两侧肋下,明显是要逼她没法再画符。
沈无惑往后退,脚跟抵住车门,刚要甩铜钱,眼角一扫——阿星冲出来了。
少年从树后跑出,一边跑一边摘下右耳的三枚银环,嘴里念叨:“祖传饰品,第一次实战,希望别亏本!”
他手臂一甩,银环飞出去,闪着冷光。
第一枚“咔”地套住一人脚踝,第二枚锁住另一人,第三枚飞出去拐了个弯,直接套住第三人小腿,一拉,三人同时摔倒,刀也掉了。
阿星滑倒在地,差点撞到沈无惑的鞋尖,抬头咧嘴笑:“师父,我这波操作值几个赞?”
沈无惑低头看他:“你鞋带松了。”
“啊?”阿星一愣。
“我是说,刚才还行。”她淡淡道,“但下次扔之前看看风向。不然你以为能飞回来,其实只能直线。”
“懂了,下次加个陀螺仪。”阿星爬起来拍土,顺手把剩下两枚银环夹在指间,“不过这些人走路像僵尸片群演,能不能让他们演得认真点?”
沈无惑没回答。
她盯着红姑,发现对方站着不动,但呼吸乱了。那把团扇垂着,骷髅眼里的红光也暗了,像快没电的灯。
刚才那张“破妄符”,不只是救了阿星,还打断了她的术法。
这类邪术最怕正宗正法压制。一旦被破,再想发动就得花更多力气。
而红姑显然撑不了太久。
“你主子现在应该挺忙。”沈无惑开口,语气像聊天,“左边徒弟背叛,右边老大失控,中间你还在这儿单挑。建议你赶紧开个会,不然今晚连团建都凑不齐人。”
红姑终于变了脸色。
她眯眼,嘴角抽了一下:“你以为你聪明?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惹谁。”
“我知道啊。”沈无惑摊手,“不就是终南山顶吗?导航都到了,还能错?倒是你们,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说‘欢迎光临’?服务太差,差评我都想写。”
红姑没再说话。
她手腕一抖,团扇猛地展开,朝沈无惑脸上一扇。
一股热风扑来,带着甜腻的味道,像劣质香水混着烧头发的味。
沈无惑早有准备,侧身避开,同时甩出一枚铜钱,打在扇面骷髅的额头上。
“叮”一声,铜钱嵌进布料,闪了道金光。
红姑踉跄后退半步,扇子差点脱手。
她瞪大眼,不敢相信——一个算命的,居然能硬接她的攻击?
“你……”她咬牙,“你到底是谁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沈无惑拍拍袖子,语气轻松,“我就接活干,不签合同,也不交保险。你要说我有后台,那我也只能说——我师父教得好。”
她说完,看了眼阿星。
少年正蹲在地上看那三个被银环锁住的黑衣人,伸手戳了戳其中一人的脸:“嘿,你醒着吗?给个反应。”
那人眼睛不动,嘴角却抽了一下,像被操控的木偶。
阿星缩手:“算了,这演技太假,群演都不走心。”
沈无惑走过去,低声问:“还能打吗?”
“能啊。”阿星站起来活动手腕,“只要你不让我背《道德经》就行。”
“行,任务简单。”她递过去一枚铜钱,“待会我动手,你找机会把这塞进他们鞋里。别问为什么,照做。”
“这是干嘛?”阿星翻看铜钱,“总不会是红包吧?”
“算是驱逐令。”沈无惑看着红姑,“这些人身体里没魂,只有指令。铜钱带卦气,能干扰信号。你放进去,就像给Wi-Fi插了干扰器。”
“懂了。”阿星点头,“断网,环保又省钱。”
红姑站在台阶上,听着两人说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忽然明白,这场对峙早就失控了。
她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吓人的——吓沈无惑怀疑自己,让她放弃离开。
可现在呢?
师徒俩一边打一边开玩笑,还破了她的技能。
更糟的是,她感觉扇子里的力量在减弱。地上那七枚铜钱,依旧摆成“泽地萃”的卦形,一动不动,像在提醒她:有人要倒台了。
她掐紧扇柄,指甲陷进掌心。
不能再拖了。
她必须在厉万疆彻底失控前,至少伤到沈无惑一下。
哪怕只是一根头发。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挥扇——
沈无惑先动了。
她上前一步,举起罗盘,嘴里默念口诀。七枚铜钱从包里浮起,在空中排成“火雷噬嗑”的形状。
红光和金光在空中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像铁片刮锅底。
阿星捂住耳朵,骂了句:“这声音太难听了!”
两人身影交错,罗盘和扇子短暂碰撞,火花四溅。
红姑闷哼一声,退了两步,嘴角流出一丝血。
沈无惑也晃了晃,扶住车门才站稳。
这一击,谁也没赢。
但她嘴角扬起,露出惯有的冷笑:“怎么样?自由职业者的业绩,还达标吗?”
红姑没说话。
她站着不动,扇子垂下,额头冒汗,胸口起伏。
远处,庙门依然紧闭。
风又吹了起来,卷着枯叶扫过地面,掠过那七枚铜钱组成的凶卦。
阿星站在师父身后,手里捏着最后一枚银环,看着红姑的背影,小声问:“师父,咱们真要继续?”
沈无惑没回头。
她望着庙门,手指轻轻摸了摸胸口的八卦绣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既然请帖来了,哪有不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