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稳，沈无惑就闻到一股怪味。
不是香，也不是山里该有的清新。那味道有点像铁锅煮过血水，又有点像旧布在湿地方放久了发霉。她没下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指尖有点麻。不是怕，是身体自己觉得不对劲。
这里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风摇树，连虫子也不叫。山顶的空气本该冷一些，可这里闷得很，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她推开车门，鞋踩碎了一片枯叶，声音很响。
红姑就是这时候出来的。
庙门本来半开着，没人碰，它自己动了一下。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摇着扇子，动作慢悠悠的，像来散步的贵人，不像等人的反派。
“沈先生。”红姑站在台阶上，旗袍下摆扫过地砖，扇子遮住嘴和鼻子，只露出眼睛，“你来得太急了。”
沈无惑站直了，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八卦图案，灰色底金色线，在阳光下一闪。然后她抬头看着红姑：“你扇子上绣个骷髅，想吓谁？小学生吗？还是以为这样看起来厉害？”
红姑笑了笑，扇子一抖，笑声有点刺耳。
她没生气，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阳光下。眉心那颗红点特别显眼，像是刚画上去的。
“三年前你在码头坏了厉万疆的事，让他兄弟接连出事，名声全毁。”她说，“现在你又顺着一条血字爬到山顶，真觉得自己赢了？”
沈无惑笑了，嘴角一扬，眼角的红痣也跟着动了一下：“所以你是替他来找我算账的？”
“我不是为谁。”红姑摇头，“我是提醒你——有些人走不到最后，不是因为路难，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说完，她手腕一翻，扇子猛地打开，往地上一划。
草丛里立刻冲出十几个黑衣人，全都蒙脸，手里拿刀，动作整齐，从树林、石头堆、断墙后面冒出来，围成半圈，堵住了下山路。
沈无惑没退。她也没看那些人，眼睛一直盯着红姑。
右手悄悄伸进黄布包，铜钱在掌心滚了一圈，排成了一个卦形。她没念咒，也没画符，只是脚尖一挑，弹起一颗小石子。
石子飞出去时带了一层金光，直奔红姑的脸。
红姑反应快，用扇子一挡，“叮”一声，石子撞在扇骨上炸开，金光散了，像火花。她往后退了半步，扇子边烧焦了一点。
“你还真敢动手。”她眯起眼。
“我不动手，难道听你讲大道理？”沈无惑冷笑，“你说我来得急？那你呢？一大早带一堆人蹲山上演戏，图什么？奖金还是升职？”
红姑没回话。她慢慢合上扇子，手指在柄上敲了两下。
那些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步，刀在阳光下发青光。
沈无惑这才往后退一点，背靠在车上。金属凉，透过衣服贴在背上，让她更清醒。
她看了一眼四周的人，发现他们走路轻飘，落地没声，呼吸也不对。有人肩膀不动，有人膝盖不弯，像是被人拉着走。
是傀儡。
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是被控制的身体。
她心里明白了。
这种人看着吓人，其实不难对付。真正麻烦的是背后那个操控的人。
就在她准备再扔一枚铜钱时，树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抽烟喝酒多年的人。
“沈先生，三年前你坏我事，今天该清账了。”
是厉万疆的声音。
但他没出现，连影子都没有，只有一句话，从树后传来，像录音机播放。
沈无惑哼了一声：“三年前你养鬼害人，拿兄弟的命换地盘，是我揭穿的，没错。你要找人算账，不如问问——当初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是你背后的组织，还是你自己养的鬼反咬你？”
没人回答。
风吹了一下，吹得红姑的旗袍摆动。她站着不动，轻轻摇扇，像在等信号。
沈无惑也没动。左手藏在袖子里，一枚铜钱夹在指间，随时能弹出去。右脚微微分开，重心在前脚掌，只要有人冲上来，她能在瞬间反击。
但她不想先出手。
这些人不是来杀她的，是来拦她的。
真正的杀招不会在这里出现。
她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很高，照在山顶，庙的影子变得很短。刚才那朵奇怪的云不见了，天空蓝得不像真的。
“你就这点本事？”她看向红姑，“找几个木偶，背几句台词，再让人录音配音？你们组织这么穷，连个正经演员都请不起？”
红姑笑了。这次没遮脸，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沈先生，你嘴利，我认。可你别忘了——”她指着脚下，“你现在站的地方，不是你自己选的，是别人给你安排好的。”
“安排？”沈无惑看了看四周，“我还以为是拍戏现场。要不咱们对对词？你演反派，我演主角，最后我赢，你跑，流程我都熟。”
红姑不生气，反而轻轻拍了两下手：“有意思。难怪玄真子会选你。嘴贱，胆大，还不服命。”
听到这个名字，沈无惑眼神一闪，但脸上没表情。
“他人呢？”她问。
“你说呢？”红姑歪头，“一个躲了二十年的人，突然留信让你上山……你不觉得，这信本身就是个陷阱？”
沈无惑没说话。
她想起昨晚王麻子发来的视频，那个穿白道袍的老人，神情轻松，像在等人送快递。还有地上那一圈菩提子印子，排成圆，像个标记。
她不信玄真子会这么做。
如果是他，不会留痕迹，会直接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切太刻意了。
红姑在拖时间。
她在等什么？
沈无惑看向树林边缘。那里有斜坡，长满草，草尖还在晃，像是刚有人走过。她看到一块石头上有新刮痕，像是车轮压过。
不止一辆车来过。
她忽然懂了。
这不是伏击，是演戏。
演给她看的。
目的不是杀她，是让她怀疑——怀疑玄真子，怀疑自己走的每一步，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早就被设计好。
她笑了。
这次笑得很冷。
“你们花这么多力气，就为了告诉我——我很蠢，一直在别人棋盘上走？”她看着红姑，“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真是棋子，砍了你们这几个小兵，也算练级？”
红姑脸色变了。
她一挥手，黑衣人举刀上前两步，刀尖齐平，对着沈无惑。
气氛紧张到极点。
这时，沈无惑动了。
她没后退，反而向前冲出一步，跳出包围圈的死角。手中铜钱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线，直奔红姑喉咙。
红姑抬扇去挡，可这次铜钱没炸，而是贴着扇面滑过，反弹撞向身后一根断旗杆。
“铛”一声。
旗杆晃了晃，落下灰尘。
没人倒下，没人受伤。
但沈无惑已回到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
红姑盯着她，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我想知道。”沈无惑淡淡地说，“你们拍这么久，导演什么时候下班？累不累？”
红姑没答。
树林里也没再传出厉万疆的声音。
风停了，草不动了，连那些黑衣人都定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
沈无惑站在车旁，手垂在两边，一枚铜钱夹在指缝里，阳光照在上面，闪出一点光。
她没看任何人，只看着庙门。
那扇门，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