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山里还有雾。车子开在山路上,轮子压着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阿星坐在副驾驶,脸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窗上留下一道白印。他转头看沈无惑,发现她一直盯着前方,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膝盖上轻轻敲。
“师父,你那铜钱是不是快用完了?”他打了个哈欠,“上次你说只剩三枚,刚才破机关用了两枚,现在就剩这一颗了。”
沈无惑没说话,把铜钱往上一扔。它转了几圈,落回手心,正面朝上。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火雷噬嗑。”
“这名字听着像烧烤。”阿星小声嘀咕,“啥意思?”
“意思是会有人被打。”她说,“说真话的人容易吃亏。”
阿星缩了缩脖子。他知道这个卦不好,主打架、争执、翻脸。但他也明白,沈无惑这时候算卦,不是为了看吉凶,是想给自己一个继续往前走的理由。
车子拐了个弯,坡变缓了。远处山顶出现一座老庙,屋顶破破烂烂,屋檐翘起的地方像断掉的手指。门口几棵松树歪着,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台阶上。
“那就是地方?”阿星坐直了一点,“看着不像能吃饭的样子,连个牌子都没有。”
“人家请客又不用订餐软件。”沈无惑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有点紧,“饭局不在桌上,在命里。”
她想起昨晚密道墙上的血字——终南山巅,真相大白。写得像随便发的一条动态,有点傻。可没人笑得出来。从码头的布料到电子锁,从机械守卫到血书重现,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
她不信巧合,只信有人早就安排好了。
手机震了一下。阿星拿起来看,是王麻子发来一段视频。
“又是那个卖鱼的?”他点了播放。
画面晃得厉害,背景是命馆那扇掉漆的门。镜头对着门口站着的一个老人:穿白色道袍,头发胡子全白,手里拿着一串菩提子,低头看着什么,神情很轻松,像在等人取快递。
接着王麻子的声音传来:“沈先生!有位高人说您欠他一顿饭!要不要我留他吃碗阳春面?他说不吃香菜!”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阿星咽了下口水,转头看沈无惑:“这……这不是玄真子吗?”
沈无惑没回答。她盯着屏幕定格的画面,目光落在老人手里的菩提子上。这串珠子她认识。三年前师父离开时,就戴在手腕上。后来她在一本旧书里见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此物镇魂,非死不开。
现在它出现在城市另一边的命馆门口,而主人还活着,语气轻松得像约喝茶。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明白了什么的笑容,带着点累,也有点释怀。
“所以二十年前就开始了。”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我不是闯进棋局的人,我一直都在别人摆好的局里走。”
阿星听不懂:“啥意思?谁在下棋?我们到底是谁的人?”
“哪边都不重要。”她收回眼神,重新握住方向盘,“重要的是,现在轮到我动手了。”
车子继续往上开,发动机声音有点沉,像老拖拉机一样喘着气。路越来越窄,两边杂草几乎蹭到车身。阳光终于穿过云层,照在山顶的庙上,匾额上的三个字慢慢看清了:清虚观。
就在这一刻,天上一朵特别形状的云——和昨夜密道外看到的一模一样——被阳光照透,边缘泛起金光。两三秒后,光没了,云散了,变成普通的云。
阿星揉了揉眼睛:“刚才是不是闪了一下?”
沈无惑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八卦绣纹,指尖按着布料,好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低声说:“既然请帖到了,那就去赴约。”
阿星看着她的侧脸。平时那种毒舌懒散的样子不见了,现在的她很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大海,没有浪,也不退潮,就等着第一道裂痕出现。
他想再问几句,比如“我们去见谁”“对方要是动手怎么办”“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但最后都没问出口。他知道有些事,答案不在嘴上,在路上。
车子稳住了速度,不快也不慢,像是找到了节奏。前面山路尽头,寺庙越来越近,门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出有没有人。
他悄悄把手伸进背包,摸了摸夹层里的符纸。纸有点湿,可能是昨晚逃命时沾了地气。他没拿出来晾,就这么攥着,掌心慢慢发热。
“师父。”他忽然开口,“你说……这顿饭,会不会很难吃?”
沈无惑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红痣随着笑意轻轻一跳:“难吃也要吃完。不然对不起人家专门写血书给我们指路。”
阿星咧嘴笑了笑,又马上收住。他知道这话表面是玩笑,其实是安慰:别怕,该来的躲不掉,那就坐着吃完这顿饭。
车子驶上最后一段陡坡,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变得尖锐。风吹进车窗,撩起她束发的木簪,一缕黑发扫过脸颊,又被风吹走。
她没有去整理。
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庙门就在那里,开着,静静的,像一张嘴,等他们走进去。
车轮压过最后一块石头,上了石阶。
发动机声音低了,但还在转。
沈无惑的手放在钥匙上,却没有熄火。
她看着庙里通向正殿的小路,青砖铺地,缝里长着几根枯草,随风摇晃。
“走吧。”她说。
阿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T恤贴在背上。他站起身,回头看她还坐在车里。
“你不下来?”
她摇头,从黄布包里拿出那块染血的粗麻布,摊开放在腿上。血字清楚写着:终南山巅,真相大白。
她用手指轻轻划过“白”字的最后一笔,动作很轻,像碰易碎的东西。
然后折好,塞进怀里。
这才下车。
两人站在庙门前,抬头看匾额。油漆掉了不少,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笔迹——瘦而有力,最后一笔带锋,和玄真子写字的习惯一样。
阿星小声说:“要不……先喊一声?”
“喊什么?”她哼了一声,“我又不是送外卖的,按门铃还得报手机号。”
她抬脚跨过门槛。
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庙里空荡荡的。香炉倒在地上,灰撒了一地。供桌歪了,神像蒙着灰,观音手上还结了蜘蛛网。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她不在乎这些。
走到院子中间,她四处看了看,像在找什么标记。
阿星紧跟在后面,耳朵竖着,怕哪个角落突然跳出人。
“你说他真会来吗?”他压低声音,“会不会是陷阱?”
“要是陷阱,早就在码头炸了。”她淡淡地说,“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还特意留辆车。”
正说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王麻子发的消息。
阿星抢过去看,是一张新照片:还是命馆门口,穿白道袍的老人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串菩提子的印子,排成圆形,像是被人故意摆的。
照片
沈无惑看完,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抬头看天空。
刚才那朵云已经散了,阳光洒下来,山林亮了起来。
她忽然说:“他一直在看着。”
阿星愣住:“谁?”
“下棋的人。”她嘴角微扬,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清醒,“现在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她转身走向正殿,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阿星赶紧跟上。
殿门半掩,她伸手一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灰尘簌簌落下。
里面光线昏暗。供台上坐着一尊破旧的道像,手里原本该有拂尘的地方,只剩半截木柄。
但在台前的地面上,放着一只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如镜。
她走过去,低头看。
水里映出她的脸,还有身后阿星的身影。
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却笑了。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连碗都是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