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南边吹过来的时候，沈无惑就觉得不对。

    

    这风太湿了，还带着一股井底的霉味。她脚下的团扇本来是不动的，现在却轻轻抖了一下，像快死的鱼在抽动。

    

    厉万疆还在跪着，刀插在土里撑住身体，喘得厉害。他脖子上的黑纹停在下巴，可左眼的刀疤突然裂开，流出黑血。血滴在青石板上，“滋”地一声冒起灰烟。

    

    “我草！”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黑糊糊的东西，“这是什么？老子眼睛要瞎了？”

    

    没人理他。

    

    因为阿阴回来了。

    

    她不是慢慢出现的，而是直接站在厉万疆面前。身影晃了几下才站稳。她穿着民国学生装，脸上胎记很清楚，手里拿着一支枯萎的玉兰花枝。

    

    花瓣忽然一片片掉落，又在空中拼成一句话——“强占民女者，死！”

    

    字是红色的，像是用血写的，就那样浮在花枝前，没掉下来。

    

    厉万疆抬头看，瞳孔一缩，声音发抖：“你……你是谁？关我什么事！老子抢地盘靠的是拳头，没碰过女人！”

    

    阿阴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她每走一步，厉万疆身上的黑纹就跳一下。黑血越流越多，连鼻孔也开始渗。他想后退，但膝盖发软，只能原地晃。

    

    “操……真邪门……”他咬牙，“老子做的事跟这字有啥关系？沉河的是个男的，又不是女的！”

    

    沈无惑站在原地，手按在罗盘上，指尖有血。

    

    她明白了。

    

    阿阴说的不是随便哪个人，是特指一个。

    

    二十年前，厉万疆把一个反对他的人扔进河里。那人是个年轻后生，其实是女扮男装的码头工头女儿。为了混口饭吃，剪了头发穿男装，没人知道她是女的，直到死后才被发现。

    

    这件事很少人知道，连记录都被烧了。

    

    可阿阴知道了。

    

    她就是靠着怨气活下来的鬼。别人恨凶手，她恨所有欺负女人的人。谁碰这条线，她就要谁命。

    

    厉万疆撞上了，是他自己找的。

    

    “原来是你。”沈无惑轻声说，“你早就认出他了。刚才拼命拦他，不是为了救阿星，是为了让他尝这个。”

    

    阿阴没回头，只是把花枝往前一递。

    

    那行血字离厉万疆的脸只有三寸。

    

    他开始发抖，脸上的肌肉乱跳。右脸的刀疤扭来扭去。他张嘴想骂，结果吐出一口黑血，里面还有小块铜钱碎片。

    

    “不可能……老子养的鬼听我命令……怎么会反咬我……”

    

    “因为你骗它。”沈无惑开口，“你说你镇压的是叛徒，可它吸的是冤魂。它本来就是靠‘被压迫的人’的怨气活着。你现在拿这种人的命喂它，它不咬你咬谁？”

    

    厉万疆瞪大眼，还想说话，突然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磕在地上，“咚”一声。

    

    他没晕，就是动不了。黑纹已经爬到头顶，只剩一只眼睛能转，死死盯着阿阴。

    

    阿阴低头看他一眼，抬起手，把玉兰花枝轻轻放在他额头上。

    

    花枝碰到皮肤的瞬间，厉万疆发出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嘴里不断涌出黑血，手指抠进泥土，指甲都翻了。

    

    但这痛没持续多久。

    

    几秒后，阿阴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露水一样一点点消失。她最后看了沈无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看得出是两个字：快走。

    

    然后她不见了。

    

    连那支花枝也化成灰，随风飘散。

    

    沈无惑站着没动，手指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阿阴伤得很重。强行现身、写血字、压制厉万疆的鬼反噬——任何一条都能让她魂飞魄散。这次离开，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聚一点意识。

    

    “行吧。”她低声说，“算你狠，下次别这么拼了，我不给你发加班费。”

    

    说完，她弯腰捡起朱砂笔，翻开罗盘背面。

    

    “坎位属水，主陷，也主救。”她一边说，一边用笔尖蘸了点血，在罗盘中心画了个符，“你说你一个搞风水的，非要学人养鬼，搞得一身怨气，现在连水都怕你了吧？”

    

    她把罗盘往地上一放，笔尖对准“坎”位，用力一刺。

    

    “哗——”

    

    地面裂开一道缝，清水喷了出来。水不烫不冷，有点草木香。泉水像长了眼睛，顺着地面流，专往黑衣人站过的地方去。

    

    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脚踝就被水流缠住。他们想挣脱，可水越缠越紧，最后“嗖”一下，全被拖进地底裂缝里。

    

    没有喊叫，没有水花，就像被地吞了一样。

    

    沈无惑收回罗盘，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我说你们这些搞邪术的，能不能换点新花样？又是傀儡又是毒针的，跟电视剧一样老套，观众都要换台了。”

    

    红姑这时才爬起来。

    

    她旗袍脏了，妆也花了，第一件事却是冲向那把团扇。

    

    “我的扇子！”她一把抓起，刚碰到扇面就“啊”了一声，猛地缩手。

    

    扇面上的骷髅图案正在融化。五官塌下去，红眼睛变成两行血泪，顺着扇骨流下。扇子冒着白气，闻起来像臭鸡蛋混香灰。

    

    “不可能……”红姑声音发抖，“地头蛇亲口说的，这扇子用百年阴童的心头血炼过，百邪不侵……怎么会被这点水破了……”

    

    “哦，地头蛇？”沈无惑一听就笑了，“脸上有蜈蚣疤？穿军绿外套？匕首别腰上？一看就像工地出来的包工头？”

    

    红姑猛地抬头：“你认识他？”

    

    “不认识。”沈无惑摇头，“但我猜他一定跟你说，拿着这扇子就能横着走，是不是？”

    

    红姑不说话，脸色越来越白。

    

    “傻了吧？”沈无惑叹气，“人家拿你当枪使。这扇子看着厉害，其实是诱饵。等我这样的人一出手，用水克火，立刻现原形。你这套东西，怕是连本钱都没赚回来。”

    

    红姑手一松，扇子“啪”地掉在地上，骨架断了。

    

    她坐在那儿，眼神空了，像个坏了的娃娃。

    

    沈无惑懒得管她，转身看向庙门。

    

    那扇门比刚才更低了，门槛下的影子已经到了她脚边。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人，也不是鬼，是一种更老的东西，像埋了很久的种子，被南风吹醒了。

    

    就在这时——

    

    “当——”

    

    钟声从山下传来。

    

    不急不慢，穿过雾气，听得清清楚楚。

    

    沈无惑眯眼望向山下。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雾翻滚。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钟。是老庙屋檐下的青铜钟，一敲能震三村。白天响是提醒，晚上响是送葬。

    

    “原来是一伙的。”她低声说，“荒山那边搞招魂，你们在这儿养鬼，一个挖坑，一个推人，配合得挺熟啊。”

    

    她低头看手里的罗盘，水面还没干，映出她眼角那颗朱砂痣，红得刺眼。

    

    风还在吹。

    

    她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