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沈无惑站在庙门口,脚边是一滩黑灰。厉万疆刚才跪的地方只剩下一缕烧焦的味道,像是有人半夜烧了本旧账本。
她没动,眼睛盯着红姑。
红姑也没动,但手开始发抖。旗袍沾了泥,脸上的妆也花了,半边脸看起来乱糟糟的。
“你的扇子都化了。”沈无惑说,“还不跑?等我请你吃饭?”
阿星这时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掏出手机:“师父,信号有了!无人机飞上来了!”
他拉开背包,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银盒子,贴在手机后面。“增强器启动,直播平台全连上了,现在全网都能看见你。”
沈无惑点点头,把罗盘往前一抬,对准空中那个小黑点。
“各位网友,下午好。”她说,“我是沈无惑,命馆老板,也破案,不接团购。”
弹幕一开始飘的是:“这女的谁啊”“穿唐装拍戏呢?”“背景挺像样,特效五毛退钱”。
沈无惑不急,她把罗盘翻了个面,铜钱自己浮起来,在空中排成卦象。
“坎宫动,主陷溺。”她指着厉万疆变成灰的位置,“二十年前,护城河沉尸案。死者叫林小满,女扮男装在码头干活,反对厉万疆抢地盘,被他绑了石头扔进河里。尸检报告早没了,但他右脸那道疤——是那晚挣扎时,被林小满用碎玻璃划的。”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你杀个男人也就算了,偏她是个女人。阿阴盯上你,是你自己招来的。”
弹幕突然卡了一下,接着刷屏:“真的假的?”“我舅就在老码头干过,说过有个工头女儿失踪!”“查到了!当年新闻提过一句‘男性工人意外落水’,连性别都没写清楚!”
沈无惑又把罗盘转了一下,指针指向城东。
“乾位受污,财库藏煞。”她的声音冷下来,“钱百通,三年前为了镇住财库,花钱找风水师用七对童男童女的生辰做局。每死一个孩子,他账户就多一百万。时间我都说出来——三年前四月七号,福利院走失男孩张某,八字戊戌、丙辰、壬午、乙巳;同年六月十一,女孩李某,八字癸亥、丁未、辛卯、甲寅……不信?去查银行流水,看他那天是不是刚好进了一百万。”
直播间炸了。
“我靠这也行?”“有人截图发微博了!”“@财经日报 快来管管这个搞阴阳金融的!”
红姑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沙哑。
“你以为曝光就有用?”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们做的事,从来不怕人知道。怕的是,你知道了也动不了。”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团扇彻底软了,像一块烧糊的铁皮,哗啦一声碎成几片。
金属碎片里,露出一块青铜色的东西。
半块虎符。
上面刻着几个字,看不太清。
“哦?”沈无惑眯眼,“藏得挺深。扇子里夹虎符,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后台?”
红姑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块青铜,手指发白。
就在这时,厉万疆留下的黑灰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也不是谁碰的。
它自己动了。
接着“砰”地一声,像里面炸开,黑烟冲天而起,卷成一股旋风,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散了。
一点灰都没剩下。
阿星吓得往后跳一步,手机差点掉了。
“师父!厉万疆……没了?”
“不是没了。”沈无惑盯着那片空地,“是他养的鬼,不认他了。”
她看向镜头,语气平静:“你们听好。养鬼压运这条路,讲究一个‘隐’字。罪越隐,鬼越听话。今天这么多人看着,他干的事全被扒出来,等于当众撕了契约。鬼吸的是冤气,不是忠心。现在冤主都被害惨了,它凭什么还替他卖命?”
弹幕飞快滚动:
“沈先生牛!”
“这逻辑太强了!”
“我剪了你甩罗盘那段当封面,点赞十万+!”
“菜市场王哥说他正在鱼摊直播转发,大妈都说只信你一家!”
阿星看着屏幕,咧嘴笑了:“师父,你火了!比昨天跳河救狗的那个网红还猛!”
沈无惑没笑。她一直盯着红姑。
红姑也没动,但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倒像是……松了口气。
“你觉得你赢了?”她低声说,“揭发两个失败的人,曝光几桩旧事,就成了正义使者?”
她抬起手,把那半块虎符举到眼前。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现在,钟响了?”
“为什么无人机,刚好在这个时候飞上来?”
“为什么我手里这东西,会在这个时候露出来?”
沈无惑皱眉。
她确实没想明白。
但她知道,不对劲。
山下的钟声又响了。
这次不一样。
刚才是一下一下,慢而重。
现在是连续敲,越来越快,像催命。
“当——当——当——当——”
每一声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阿星抬头看天:“师父,无人机还在拍,弹幕说全国几十万人在线,还有外国人进来围观!”
沈无惑没回应。她在看红姑。
红姑也没躲。她就站在那儿,旗袍破了,脸花了,手里捏着半块青铜,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以为你在审判我们?”她忽然笑了,“其实你只是被选中的人。”
“揭幕的不是你。是这场戏。”
“而观众……早就安排好了。”
她说完,钟声正好停下。
四周一下子安静。
连风都不吹了。
沈无惑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从高处盯着的感觉。
她猛地抬头。
天上不止一架无人机。
至少七八个黑点围着山顶转,镜头全都对着她。
“阿星。”她低声说,“关直播。”
“啊?”阿星愣住,“为啥?现在热度正高!”
“关。”她声音没提高,但语气变了,“马上。”
阿星不敢再问,手指一划,直播断了。
屏幕黑了。
可他知道,外面已经炸了。
菜市场的王麻子还在喊:“沈先生说了算!别信那些假大师!”
朋友圈全是“沈无惑揭露阴阳黑幕”的长文,配图是她举罗盘的截图。
短视频平台冒出一堆“沈先生语录”合集,最火的一条标题写着:《她说命有定数,但人能改之》。
但这些,沈无惑都看不见了。
她只看着红姑。
红姑也没走。她退了几步,背靠庙门站着,手里那半块虎符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不会以为,这就完了。”她说。
沈无惑没说话。
她弯腰,从黄布包里抽出一支朱砂笔,用指尖蘸了点血,在罗盘边上画了一道符。
不是为了打架。
是为了防备。
她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阿星揉了揉发烫的手机,小声问:“师父,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无惑望着山下。
雾又起来了。
比刚才更浓。
“等。”她说,“看看是谁,想让我们被全世界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