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钱百通的胸口,一根玉兰枝从他背后穿进去,从心口露出来,像一根歪斜的钉子。他跪在地上,身体晃动,喘气断断续续,像破风箱一样。
沈无惑站在原地,左手还按着黄布包,手指发白。她没动,也不敢动。刚才那一击太快了,快得不像结束,倒像是要出事的前兆。
突然,钱百通胸口的符咒亮了一下。
黑光炸开,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腥味。沈无惑抬手挡脸,眼前一花,罗盘自己飞了出来,在她面前转圈。
铜钱自动排列,卦象出现——雷火丰。
金光从卦面冲出,撞上黑光,“嗤”的一声响,像水浇进油锅。两股力量相撞,地面裂开几道缝,碎石跳起来半尺高。
沈无惑盯着罗盘,心里骂了一句:这东西越来越不听使唤了。
钱百通的身体开始变淡,像被擦掉一样一点点消失。他抬头,眼睛全黑,死死盯着空中一点。
“玄真子!”他吼着,脖子上的筋都起来了,“你骗我!二十年前你说帮我镇财库,说供奉就能长命富贵!你根本就想毁了我!”
风忽然停了。
空中出现一道虚影,边上有金线,看不清脸,声音低沉,还带着笑:“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你会乱来,今天由我徒弟收场。”
钱百通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所以……我不是客户?”他声音哑了,“我是祭品?”
虚影没回答,只笑了笑,然后就没了。
沈无惑皱眉。她师父平时爱说话,这次却一句话不多说。她来不及多想,眼角看到地头蛇那边有动静。
那人还被桃木剑钉着肩膀,压在石头堆里,看起来快不行了。可就在虚影消失的时候,他右手悄悄摸向腰间,掏出一个黑色遥控器。
他还没按下按钮,一条脏布带突然甩过来,缠住他手腕。
沈无惑低头一看——是阿星的裤带。
她差点笑出来。这小子上一章裤子都被炸没了,只剩裤衩,连裤带都成了战场工具。谁能想到这破布还能起作用?
地头蛇挣扎着想掰开,手指刚碰到按钮,旁边传来一声闷响。
红姑醒了。
她躺在五米外的石头堆里,旗袍破了三道口子,脸上全是灰,但眼睛睁着,死死盯着遥控器。她手里抓着一块青铜虎符,用尽力气扔了出去。
“啪!”
虎符砸中遥控器,火花四溅。
下一秒,爆炸了。
不大,但够了。火光一闪,地头蛇整条右臂被炸飞,血点喷得到处都是。他惨叫都没喊完,整个人就被火吞了。
钱百通也没逃掉。
他本就快透明的身体在火光中扭曲,忽明忽暗。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兰枝,忽然笑了。
“原来……赢的不是钱。”他说,“是命。”
说完,人就散了。
两缕青烟从火堆里升起,转了几圈,被风吹没了。
山顶安静了。
沈无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靠着罗盘才站稳。她回头看了一眼,李伯靠在树边,头一点一点,像又要睡着;阿星趴在地上,裤衩快滑到屁股沟,打起了呼噜。
她翻了个白眼:“一个比一个省布料。”
红姑躺在石堆旁,胸口微微起伏,眼睛闭着,手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虎符掉在她脚边,边缘烧黑了。
沈无惑走过去,蹲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命挺硬啊。”她小声说,“心狠的人一般活得久,这话没错。”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抬头看天。
月亮还在,云很少,照得山顶发白。山脚的火还在烧,但小多了,烟也淡了,估计矿洞塌得差不多,烧不起来了。
她低头看地面。
钱百通倒下的地方什么都没留下。没有血,没有灰,连那根玉兰枝也不见了。好像他从来没存在过。
只有她手里的罗盘还在震动,指针慢慢停下,指向“离”位。
她把罗盘塞回布包,系紧绳子,顺手把左胸口歪了的八卦纹扶正。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头发扫过眼角的朱砂痣。
她站着不动,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落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它歪头看了沈无惑一眼,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喂。”
沈无惑眼皮一跳。
乌鸦又说:“你师父让我告诉你——别在山顶发呆,容易着凉。”
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我就知道他不会安分。”
乌鸦拍拍翅膀,叼起地上一小块烧焦的布,飞了起来。
“他说你也该换手机壳了,太丑。”它飞远时补了一句,“还有,记得交物业费。”
沈无惑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她没追,也没喊,把手插进袖子里,低声说:“关你屁事。”
乌鸦飞进夜色,不见了。
她转身,看向红姑躺的地方。
女人闭着眼,呼吸弱,但脸色比刚才好些。虎符静静躺在她脚边,表面裂了一道细缝,像是受过大力撞击。
沈无惑走过去,弯腰捡起虎符,拿在手里看了看。
冰凉,沉,边角有些磨痕,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
她没多想,塞进自己布包的侧袋。
“等你醒了再找我要吧。”她说,“反正你现在也打不过我。”
说完,她转了一圈,确认没人偷袭、没鬼出现、没阵法启动,终于松了口气。
她走到阿星身边,踢了他一脚:“起来,装死了?”
阿星哼哼两声,把脸埋进胳膊:“再睡五分钟……我梦见我开玛莎拉蒂……”
“梦里啥都有。”沈无惑又踢一脚,“你裤子都没了还做梦?”
“师父……”阿星迷迷糊糊说,“你要不给我买条新裤子……我明天就不跟你了……”
“那你明天就走。”她冷笑,“正好省饭钱。”
看他实在起不来,她也不管了,转身走向李伯。
道士靠在树干上,桃木剑放在腿上,剑上的“斩恶”两个字没了,只剩一道浅印。他闭着眼,嘴唇发紫,像是耗尽了力气。
沈无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算稳。
“你还行,没当场倒下。”她低声说,“回去记得给你师父写信,就说他徒弟差点死在这,多亏剑有点灵性。”
李伯没反应。
她也不指望他听见,转身回到山顶中间,站定。
四周很静,能听见风吹石头滚动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脚下——这里曾是阵眼,现在只剩一个焦黑的坑,边上裂了几道缝,像大地的一道旧伤。
她从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随手一扔。
铜钱落地,排成一排。
她看了一眼,没去算。
结果她已经知道了。
这一局,赢了。
不是靠谁厉害,也不是靠谁聪明,就是该结束了。
二十年前种下的因,今天结果了。中间死了多少人,没人去数。
她弯腰捡起铜钱,放回布包。
风吹过来,带着山火的焦味和泥土的湿气。
她抬手,把额头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然后她站着,不动,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
山顶上只有她一个人清醒。
其他人要么昏着,要么睡着,要么半死不活。
她就这样站着,像一根杆子插在荒山顶上。
月光落在她肩上,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碎石堆边。
那里,红姑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