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的火还没灭,热浪就冲上了山顶。沈无惑被风一推,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直吸气。她顾不上伤,先低头看罗盘——铜钱没动,指针却转个不停。
“糟了,阵要塌了。”她心里一沉。
这噬魂阵本来就被桃木剑刺过,现在山下一炸,地下的阴气全涌上来,阵法破了一角。原本结实的结界像破了口子的袋子,一股焦味的风吹了进来。
阿星趴在地上,脸贴着地,听见动静想抬头,脖子一软又倒回去。“师父……是不是城管查烧烤摊?怎么这么大声……”
沈无惑没理他。她把黄布包塞进怀里,右手抓出三枚铜钱,一下拍在掌心。卦象刚成,她眼皮一跳——是“风火家人”。
“家?”她差点笑出来,“都快完蛋了还讲什么家?”
可马上她就笑不出来了。铜钱发出红光,烫手一样。她赶紧抬头看四周:李伯靠在树边,昏着;阿星起不来;钱百通躺在地上,胸口动,眼睛闭着,不知死活。
她正想着要不要补一刀,那人突然睁眼了。
不是正常睁眼,眼白发黑,瞳孔缩成小点。沈无惑立刻后退半步,手抓住布包口,随时准备掏笔画符。
钱百通坐了起来,动作僵硬。他低头看看手,慢慢抬起来,摸向胸口。然后“嗤啦”一声,撕开自己的衣服。
沈无惑眼神一紧。
他胸口有个符咒,黑色扭曲,和刚才玄真子虚影里的菩提子纹路一样。不同的是,玄真子的是金边,这个是血画的。
符咒在闪,一亮一暗,像心跳。
“我早该想到。”沈无惑咬牙,“你不是主谋,你是装东西的。”
钱百通没说话。他站起来,脖子咔吧响了一声,像是骨头错了位又接上。他抬头,嘴角咧开,笑得不像人。
“沈先生……”声音沙哑,“你说命能改?那你改给我看看。”
话没说完,他就扑了过来。
速度快极了,一脚踩碎石板,直冲沈无惑脸。她往后躲,肩还是被擦到,火辣辣地疼。她顺势滚开两米,刚要爬起,眼角扫到阿星还在原地躺着。
“该死!”她骂一句,转身就要去拉人。
钱百通更快。他转向阿星,双手张开,指甲变黑变长,像要索命的鬼。
“别碰我徒弟!”沈无惑大喊,甩手就要扔铜钱。
就在这一瞬,阿星右耳剩下的两个银环忽然响了。
不是轻轻震,是整条链子自己扭动,像活了。接着“叮”的一声,银环飞起来,在空中划一道线,正好缠住钱百通的脚踝。
钱百通收不住,整个人往前扑,脸朝下摔进土里,啃了一嘴泥。
沈无惑愣了一下:“你这破环什么时候能打架了?”
阿星趴着喘气:“我……我也说不清……可能上次鬼市沾了点气……”
沈无惑没空听他说完。她刚松口气,忽然看见远处插在地里的桃木剑在抖。
剑嗡嗡响,泥土松动,“嗖”地一声飞起来,直奔李伯。剑撞进他怀里,他猛地睁眼,一把抓住。
他脸色白,嘴唇青,但手很稳。桃木剑在他手里轻颤,剑身上浮现两个字——“斩恶”。
金光一闪,看得清楚。
李伯看着剑,低声说:“师父……没教过这招……”
“现在学也来得及。”沈无惑说着,盯住钱百通。
那人已经爬起来了,脸上全是泥,用手一抹,抹得更脏。他站着,胸口符咒越闪越亮,周围空气开始晃,石头浮起一点,落叶打着转往上飘。
“就算死……”他吼着,声音不像人,“我也要拉你一起!”
说完他又冲过来。
这次更快,带着一股腥风。沈无惑知道躲不开,准备硬接,忽然感觉身边一冷。
她偏头一看,阿阴站到了她前面。
不是透明的影子,也不是忽隐忽现。她是完整的,穿着旧式学生装,左脸胎记清楚,手里枯萎的玉兰花枝,现在泛着青光。
“你……”沈无惑嗓子有点干,“你能站住了?”
阿阴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说过,谁动我师父,我就让他走不了。”
说完她一步跨出。
像箭一样冲向钱百通背后。那人正在往前冲,没防后面,等察觉已经晚了。
阿阴跳起,手中玉枝像枪,狠狠扎进钱百通后背。
没有血喷出来,只有一声闷响,像钉子打进烂木头。钱百通身体一僵,停下脚步,嘴里发出怪叫。
他低头看胸前,什么也没有。但背后的玉枝已经穿过去,枯花枝的尖从他胸口露出一点,像从里面长出来的刺。
符咒疯狂闪烁,黑光乱闪,像电线短路。他全身发抖,手乱挥,想掰开枝条,可枝条像生了根,越扎越深。
“滚……给我滚出去!”他大叫,像在对肚子里的东西说话,“我不是你的奴才!”
阿阴站在他身后,双手扶着枝条,声音平静:“你用童男童女的生辰压库,吸他们的怨气发财。现在被人当容器,是你该得的。”
“闭嘴!你们懂什么!我要的是命!是我的命!”钱百通狂吼,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阿阴的手腕。
他力气极大,阿阴被拽得一晃。但她没松手,反而往前一送,玉枝更深地扎进去。
钱百通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沈无惑立刻冲上去,一把将阿阴拉开。她拉着人后退几步,喘着问:“你还行吗?”
阿阴点点头,但身影开始晃,像电视信号不好。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轻声说:“快了。”
沈无惑没应。她回头看钱百通,那人跪着,背上的枝条还在,胸口符咒忽明忽灭,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
李伯这时也站起来了,一手拄剑,一手擦掉嘴角的血:“沈先生,接下来怎么办?”
“等。”沈无惑说,“等他自己爆。”
阿星在地上哼:“师父……我裤子没了……只剩裤衩了……”
“你要不要顺便要点钱?”沈无惑翻白眼,“等会再哭穷,先看好人。”
她话刚落,钱百通突然抬头。
眼睛全黑,嘴咧到耳根,脸扭得不像人脸。他缓缓抬手,指着沈无惑,声音从牙缝挤出来:“你逃不掉的……他们都会来找你……你改不了命……谁都改不了……”
沈无惑冷笑:“我又不是算姻缘的,你跟我讲什么注定?”
她说完,钱百通身体猛地一震。
符咒“砰”地炸开,黑气四散。他向后倒下,躺在地上抽搐,呼吸越来越弱。背上的玉枝还在,但光一点点暗下去。
阿阴站着,身影也越来越淡。她低头看手,忽然笑了:“师父,我能站直了。”
沈无惑心头一紧。她想说话,可阿阴已经转身,一步步走向钱百通。
她蹲下,轻轻握住玉兰枝,低声说:“井底太冷了,我不想再回去了。”
风停了。
山顶只剩几缕烟,月光照下来,照在她瘦弱的肩上。她的影子很淡,几乎看不见。
李伯握紧桃木剑,阿星撑着坐起,沈无惑站着,没动。
钱百通躺在地上,胸口不动了。
阿阴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她松手,慢慢站起。月光穿过她的身体,照在地上的石头上。
她最后看了沈无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下一秒,她化作点点青光,随风散了。
沈无惑站着没动,左手还按着黄布包。风吹起她的衣角,头发扫过眼角的朱砂痣。
她低头看地面,什么也没留下,连一片花瓣都没有。
李伯走过来,声音发抖:“她……走了?”
沈无惑没答。她弯腰捡起一枚掉落的银环,递给阿星。
阿星接过,看了看,抬头问:“师父,她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沈无惑把罗盘放回布包,系紧绳子,淡淡说:“魂散了,当然回不来。”
她转身,看向山脚。
火还在烧,照亮半边天。矿洞口应该塌了,浓烟滚滚,像一条黑蛇缠在山腰。
她抬起手,把左胸口那枚歪了的八卦纹,重新摆正。
月光落在她肩上,影子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