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木剑插进地里的时候,沈无惑还没站稳,脚下一震。不是风吹的,也不是人动的,是山在抖。地面猛地一弹,碎石子蹦起来打在她腿上,火辣辣地疼。
她往后退了一步,左手紧紧抱住黄布包,右手去抓罗盘。可罗盘自己动了。铜钱哗啦一下全滑到边上,指针转得飞快,最后“啪”一声停住。盘面上浮出一个影子。
白头发,穿道袍,手里还拿着一串菩提子。
是玄真子。
沈无惑喉咙一紧,差点把罗盘扔了。这老头二十年不见人,现在阵破了才出来?来得真准。
“无惑。”那影子开口,声音不大,但压得住风,“二十年前我种下的因,今天该你收果了。”
沈无惑盯着他,没说话。心里已经骂开了:你闯的祸你跑路,结果让我扛?把我当什么了?
她刚想翻白眼,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喊。
钱百通跪在地上,脸贴着泥,手却抬起来捂住胸口。他腰上的玉佩一个接一个炸开,绿光噼里啪啦乱溅。最后一块爆完,他身子一抽,嘴里挤出一句:“不可能!他明明说……”
话没说完,人就趴下了。
沈无惑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说谁答应你了?保你升官发财?香火供够就能没事?现在出事了,人家不认账了。
她正要叹气,眼角忽然扫到地头蛇。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脸色发紫,一只手哆嗦着往怀里摸,掏出一把枪。枪口对准她的脑袋。
沈无惑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白影先动了。
一根枯枝从空中飞来,打在枪管上。枪口一歪,砰的一声,子弹擦着她耳朵飞过,打进后面的石头,火星四溅。
她回头一看,那根枝子落在地上,是段干掉的玉兰花枝,花瓣早没了,只剩灰白的梗。
阿阴没现身,也没说话。但沈无惑明白。
这丫头看着软,心不傻。谁敢动她师父,哪怕魂快散了也要打一枝子过去。
地头蛇的枪被打偏,愣了一下。这一下就够了。
阿星趴在地上,右耳空荡荡的,银环不见了。他裤子蹭破了,裤腰带断了一半,耷拉在屁股上。他顾不上这些,见枪响,咬牙撑起身子,手一甩,把剩下的裤带当鞭子抽出去。
皮带扣砸中地头蛇手腕,银环跟着飞出,咔的一声套住他拿枪的手,另一头缠在旁边的枯枝上,把他手锁死了。
“咳……师父……”阿星倒回去,喘得厉害,“我这招……叫街头混混の必杀技……名字太长……以后再说。”
沈无惑低头看他,没笑。但她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算是夸他。
地头蛇还在挣扎,手被绑着,肩上还插着桃木剑,动不了。他瞪着沈无惑,眼神像要吃人。
没人理他。
北边石头那儿,红姑原本躺着不动,突然坐起来了。
她旗袍破了,脸上有血有灰,头发散了一半。她没擦,也没看别人,只是抬头望着天。
然后她笑了。
一开始声音小,后来越笑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哈哈哈……原来我们争了二十年,不过是场……”
话没说完,声音没了。
她眼睛还睁着,但眼神空了,像突然断了电。下一秒,身子一软,又倒下去,这次连手指都没动。
沈无惑看着她,没走过去。这种时候,救不了。
她转头看罗盘,玄真子的影子已经变淡了,闪了几下,消失了。
“所以……”她低声说,“你留下的局,就靠一把桃木剑、几句交代、一堆烂摊子?”
没人回答。
风停了,山顶很安静,只能听见阿星的喘气声。李伯靠在树上,这时候也醒了,迷迷糊糊抬头,看见桃木剑还插在地上,嘴动了动,最后只呼出一口气。
沈无惑站着没动。她知道这安静不对劲。
就像手机静了音,不代表没人打电话。
她盯着罗盘,铜钱不动,指针也不转。但她手心有点湿,不是汗,是感觉要有事发生。
然后,山脚炸了。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红得照亮夜空。气浪冲上来,碎石滚落,连她站的地方都在晃。
她立刻蹲下,一手护住罗盘,一手把阿星拉过来。李伯从树边滑下来,抱着头缩成一团。钱百通被震得翻身,脸朝上,三枚银环还锁着手,嘴咧着,不知是哭还是笑。
地头蛇也被震得一抽,手上的银环哐当作响,枪早不知道飞哪去了。
红姑躺在石头边,一动不动,头发被风吹乱。
沈无惑抬起头,看向山下。
火光照进她眼里,像两团火。她没说话,也没动。但她还站在原地,左手按着黄布包,右手垂着,指尖离罗盘只有一寸。
阿星趴在地上,脸贴着泥,有气无力地说:“师父……我工资……能不能……分期付?”
没人回应。
李伯靠回树干,喘着气,手抖得厉害。他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钱百通突然哼了一声,不是痛,是笑。他仰头看着火光,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沈无惑一直盯着山脚。
火还在烧,浓烟滚滚,能看见几辆车烧成了架子。那边原来是荒山老矿的入口,现在估计什么都没了。
她想起玄真子刚才的话——“二十年前我种下的因”。
现在果子熟了,炸得满山都是。
她低头看罗盘。盘面干净,什么都没显示。但她知道,这事没完。
阿星又哼了一声:“我裤子……真的报销了吧?”
沈无惑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不是去扶他,而是把左胸口那枚歪了的八卦纹,轻轻捋正了。
月光照在桃木剑上,剑身泛着冷光。
她站在原地,影子拉得很长。
山脚的火,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