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还在抖,石头缝里透出红光,越来越亮。沈无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伸手撑住一块石头,手掌被划破了,血顺着手指流下来。
她没管伤口。
她盯着那尊阴龙石雕,裂缝已经布满整个腹部,一股腐臭味冲过来,像是打开了埋在地下的旧棺材。
“师父!”阿星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发抖,“这东西要炸了?”
没人回答。
玄明子站在原地,脸上戴着面具,背挺得直直的。他慢慢抬起手,从头发里抽出一支玉兰花枝。
花是枯的,颜色发黄,在红光下显得有点暗。
沈无惑脑子里一震。
她认得这支花。阿阴一直拿着它,从来没换过。她在井底困了一百年,就靠这个活着。现在这支花……是从哪来的?
她刚想说话,玄明子忽然往前走。
一步,两步,走得不快。但他每走一步,地面的震动就轻一点。等他走到石雕前时,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连龙吼都停了一下。
“用玄家的血,封。”他说完,把花枝直接插进自己胸口。
动作很快,像切菜一样。
血顺着花枝流下来,滴在石雕的裂缝上,发出“滋”的一声,像水碰到热锅。血没有散开,反而顺着裂缝往里爬,像活的一样。
石雕猛地一抖。
龙吼声没了。
接着,整条龙开始缩小。不是碎掉,也不是炸开,而是像气被抽走一样缩成一团。鳞片变暗,红光收进去,连臭味也慢慢淡了。
几秒后,地上只剩一块小小的玉佩,黑色带青,上面刻着盘龙,静静躺在灰烬里。
阿星张大嘴,半天合不上:“我靠……这就完了?用血一浇就行?那我们刚才拼什么命啊。”
沈无惑没理他。
她看着玄明子。
他还站着,但身体开始变淡,像电视信号不好,边缘模糊,随时会消失。
这时,阿阴动了。
她本来站在沈无惑旁边,魂体飘忽,像风一吹就会散。可在玉佩落地的瞬间,她身子一颤,手里的枯花轻轻动了一下,花瓣居然张开了一点。
她抬头看玄明子,嘴唇发抖,突然冲过去抱住他。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像从远处传来。
玄明子低头看她,面具后的目光好像软了一下。他抬起还能看见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然后他转头,看向沈无惑。
“二十年前,父亲算到你会有这一劫,让我……”他说一半,身体突然化成光点,一粒粒往上飘,像夏天的萤火虫。
沈无惑上前一步:“让什么?”
他没再开口。
最后一丝光消散前,他嘴角微微扬了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风一吹,人没了。
阿星坐在地上,左臂突然剧痛,像被火烧了一下。他“嘶”地吸口气,本能地捂住胳膊,却发现那里多了个东西。
是个盒子。
黑色木头做的,不大,刚好能放进手里。表面刻着一个“玄”字,是古体字,边角磨得很圆,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
“师父!”他声音都变了,“他留了个盒子!”
沈无惑立刻蹲下,从他手里拿过盒子。盒子很凉,不像刚出现的,倒像在雪里埋了很久。
她打开盖子。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半泛黄的册子,封面写着《阴阳禁术》,纸页卷边,角落还有烧过的痕迹。另一样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卷曲,像是从相册里撕下来的。
她先把册子放在一边,拿起照片。
照片里是码头,天是阴的,远处停着几艘船,工人正在搬货。近处站着几个穿长衫的人,其中一个背影很显眼——戴着瓜皮帽,脖子上挂着牌子,上面有个“玄”字。
最让她心跳的是,那个人的侧脸……
和终南山那个老道士,一模一样。
她手指僵住,呼吸都慢了。
“怎么了?”阿星抬头问,“是谁?”
沈无惑没答。
她盯着照片,脑子飞快转动。玄家、血脉、封印、二十年前……这些词原本是零散的,现在全连起来了。
但她没继续想。
因为她眼角一扫,看到阿阴。
小姑娘还站在原地,抱着空气,手没松开。她的魂体比刚才清楚多了,脸色也不那么白,甚至有点血色。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玄明子消失的地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风从山口吹来,卷起地上的灰,打着旋飞上天。
沈无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东西放回盒子,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疼吗?”她问阿星。
“啊?”阿星愣了一下,“哦,还行,刚才像被电打了一下。现在有点麻。”
“回去给你涂药。”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阿星也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了。他骂了一句,扶着石头慢慢起身,一边揉胳膊一边嘀咕:“早知道不穿这条破洞裤了,关键时候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
沈无惑没接话。
她看着脚边的龙形玉佩,犹豫一秒,弯腰捡起来。触感温润,不冷不热,和她想的不一样。
“这玩意能干啥?”阿星凑过来看,“当护身符?还是能召唤神龙?”
“不知道。”她说,“先留着。”
“我还以为死了就算了。”阿星挠头,“结果又是盒子又是玉佩的,像打完游戏掉装备。”
沈无惑看他一眼:“你游戏打多了。”
“不然呢?”他摊手,“我都准备好写遗书了,结果人家兄妹一抱,BOSS自爆,掉两件装备。这不是标准流程?”
沈无惑没笑。
她把玉佩塞进黄布包,拉紧袋子,背上肩。罗盘还在发烫,但好多了。她摸了摸胸口的八卦纹,确认木簪还在。
“走吧。”她说。
“回哪?”阿星问。
“原地待命。”她说,“还没叫收工。”
两人不再说话。
阿阴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她一直低着头,手里的枯花不知什么时候又蔫了,花瓣开始卷边。
风停了。
山顶只有他们三个,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沈无惑站着,左手抱着黑木盒,右手垂着,指尖发麻。
她盯着照片上那个老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脸的问题。
是走路的样子。
那人肩膀歪一点,右脚往外撇,像受过伤,走路时习惯性躲着用力。
她见过这个姿势。
三天前,她在命馆门口扫地,看见一个老头拄拐杖路过,也是这样走的。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老头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也没停下,像个陌生人。
可他的眼神……
沈无惑猛地抬头,看了看四周。
没人。
山风卷着灰,在石头缝里打转。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把盒子攥得更紧。
“师父?”阿星忽然叫她,“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
“没事。”她说,“就是累了。”
“也是,今天太狠了。”阿星揉胳膊,“又是龙又是血的,我饿了。回去能加个鸡腿不?”
沈无惑看他一眼:“你裤子都破了,还想吃鸡腿?”
“破洞才时髦。”他小声嘟囔,“再说了,我又没让你赔。”
她没说话。
远处,那块龙形玉佩静静躺在她刚才放下的地方,表面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快得像错觉。
沈无惑眯起眼。
下一秒,她转身走过去,一脚把玉佩踢进了草丛。